方知砚垂眸:“不敢当。”
张副部长目光如炬:“我不懂医学,但我懂人。林小满的母亲,叫周穗。她丈夫牺牲那天,正轮休陪她产检。救护车赶到时,他怀里还揣着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婴儿袜——红底蓝边,绣着一只歪脖子小鸭子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沙哑:“周穗至今没换掉手机屏保,就是那双袜子的照片。”
方知砚指甲无声掐进掌心。
“所以,我不问成功率。”张副部长直视他双眼,“我只问你一句:如果站在手术台前,你敢不敢对周穗说——‘我尽力,但可能失败’?”
办公室寂静如真空。
窗外风声骤起,卷着梧桐叶撞上玻璃。
方知砚缓缓抬头,迎着那道几乎要灼穿皮肉的目光,一字一顿:
“我不说‘可能失败’。”
“我说——‘我会让小满活下来。’”
张副部长瞳孔骤缩,嘴唇微张,似要说什么,最终却只用力握了握方知砚的手,转身大步离去。
门关上后,赵卫国长长吁出一口气,倒了两杯茶,将一杯推至方知砚面前:“现在,该去赴宴了。”
中午的饭局设在京都医院老干部活动中心二楼小厅。六张圆桌,坐满了白发苍苍却眼神锐利的老者。方知砚被赵卫国引至主桌末席,刚落座,便觉数十道目光如探针般扫过他眉眼、手指、坐姿——那是阅尽千帆的审视,不带温度,却比手术刀更精准。
没人寒暄。直到赵卫国举起酒杯:“今日不谈虚礼,只敬一事:我这学生,刚用四十八小时,把两个脑袋长在一起的孩子,变成了能自己抓奶瓶的娃娃。”
满座寂静一瞬,随即爆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掌声。没有喝彩,只有手掌相击的钝响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像战鼓,像心跳,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叩击。
散席时,一位戴玳瑁眼镜的老教授拦住方知砚,递来一张泛黄的胶片:“1983年滇南战地医院拍的,当时有个连体女婴,也是脐腹融合,可惜没救回来。”他指尖抚过胶片边缘,“你去那儿,替我们,再看一眼。”
方知砚双手接过,胶片微凉,映着廊下斜阳,显出模糊的轮廓。
回到办公室,他打开档案袋。
第一份是周穗的病程日记。纸页已泛黄卷边,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:
> 2023.9.17 阴
> 小满今天吐奶三次,但笑了一下。我用棉签蘸温水擦她嘴角,她抓住我手指不放。
>
> 2023.10.5 晴(边防站天气预报)
> 医生说融合太深,怕伤到心脏。我没哭。我把小满的小脚丫贴在脸上,暖的。
>
> 2023.10.22 雨
> 他们叫我签字。我说再等等。昨夜小满踢了我四十二次。
最后一页空白处,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:
**“如果医生说我孩子救不了,请告诉我她疼不疼。”**
方知砚盯着那行字,久久未动。
窗外暮色渐浓,城市华灯初上。他打开电脑,调出患儿全部影像资料,将三维模型投射至整面墙壁。光影流转中,那具幼小身躯的血管如蛛网密布,每一条分支都暗藏杀机。
他忽然想起桥本宗一郎在发布会上说“没有”时,右手无名指反复摩挲婚戒内圈的动作——那是隐瞒真相的人,下意识触摸誓言的习惯。
而周穗的日记里,从没提过“害怕”二字。
只有“踢了我三十七次”,“暖的”,“四十二次”。
方知砚关掉投影,拉开抽屉,取出陈砚秋的笔记本。
他翻到第47页。
空白处,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铅笔,添了一行新字,墨色新鲜,仿佛刚刚写下:
**“小满会踢你四十三次。”**
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。
门外走廊空无一人。
唯有晚风穿堂而过,掀起窗边绿萝叶片,簌簌作响。
方知砚合上笔记本,打开手机,拨通唐雅电话:“阿姨,明天我得去滇南一趟。可能……得把女儿接回来住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传来一声轻笑:“早该接了。你床头柜第三格抽屉里,我放了盒草莓味钙片——专治医生熬夜嘴苦。”
挂断电话,他打开行李箱,叠放两件白大褂、三套手术服、陈砚秋的笔记本、那张泛黄胶片,以及——从协作医院药房顺来的、周穗家乡特产的野生蜂蜜。
蜂蜜罐底,贴着一张便签:
**“给小满尝甜。”**
窗外,北斗七星悄然升至天顶。
方知砚关灯前,最后看了眼墙上挂钟:19:43。
距离他抵达滇南,还有三十六小时二十七分钟。
而此刻,在三千公里外的云岭深处,周穗正把小满裹进军绿色小毯子,轻轻哼着跑调的《茉莉花》。孩子小小的手攥着她一缕头发,蹬着腿,踢了她第四十三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