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知砚接过文件,指尖触到纸面微潮的湿度——显然是刚打印出来便匆匆送来。他翻开第一页,病历照片上的婴儿瘦小得令人心颤,皮肤泛着青紫,胸前两颗心脏搏动频率明显不同步。
“家属呢?”
“父亲牺牲后,母亲带着孩子在边境卫生所住了二十八天,靠静脉营养维持。昨天军区派直升机把人送到滇南省立医院,但那边心内科和新生儿科都没法稳定循环。”赵卫国声音低沉,“知砚,这次手术,主刀必须是你。”
方知砚没立刻答应,只将病历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军人遗照:寸头,黑框眼镜,左肩徽章是边防某团的雪松图案。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:“若孩子活下来,请替我看看京都的银杏。”
他喉头一紧,合上文件,声音很轻:“老师,我带我的便携式术中电生理监测仪去。”
“那玩意儿重十六公斤,高铁不让带。”
“那就托运。”方知砚转身往楼梯间走,“另外,联系江安市中医院,让他们把新采购的术中荧光造影系统调试好。我从滇省回来,直接过去开交流会。”
赵卫国愣住:“你……不休息?”
“休息?”方知砚在楼梯拐角停下,侧影被窗外斜阳镀成一道金边,“张教授刚才鼓掌的时候,我看见他右手小指在抖——二十年前他做开颅术伤了神经,到现在还使不上劲。而江安市中医院神经外科主任老周,上个月因为腰椎间盘突出,站着做完一台手术后,扶着墙吐了半小时。”他回头,目光清亮如刃,“老师,我们这行,哪有什么该休息的时候?”
当晚十一点,方知砚独自留在医学院实验室整理资料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唐雅发来的消息:“臭小子,刚听汪院长说你要去滇省?妈给你寄了两盒老家的枇杷膏,明早空运,记得查收。”后面跟着一张照片:搪瓷缸里泡着金黄蜜饯,底下压着张便签,“润肺,防高原反应”。
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喉结动了动,最终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凌晨两点,滇省数据传来最新影像:婴儿主动脉弓发育畸形,与食管形成压迫,喂养时已出现呛咳。方知砚放大三维重建图,指尖在屏幕某处反复摩挲——那里,一根细如发丝的迷走神经,正紧贴着即将分离的融合组织边缘穿行。
他打开电脑,新建一个文档,标题栏打下一行字:“滇省连体婴手术预案V1.0(含心衰代偿方案)”。
窗外,京都的夜雨悄然落下,敲打梧桐叶的声音,像极了二十年前,他在江安市老人民医院顶楼天台,第一次听导师张维庸讲“医者无眠”时,檐角滴落的雨声。
同一时刻,江安市中医院院长办公室,汪学文正举着电话,额头沁汗:“什么?方医生说明天就到?可……可咱们的术中导航系统校准还没做完!”
电话那头,技术科长声音发虚:“汪院,这系统是进口的,厂家工程师说至少得五天……”
“五天?”汪学文猛地拍桌,“方医生后天就要站上手术台!你告诉厂家,我汪学文亲自开车去机场接他们,机票酒店我全包,再加十万‘技术协作费’——今晚十二点前,人必须到!”
挂了电话,他抹了把脸,抓起外套冲出门。电梯里,他掏出手机,翻出方知砚朋友圈——最新一条,是半小时前发的,只有九宫格照片:京都医学院银杏大道,落叶铺满石阶,阳光穿透枝桠,在地面投下细碎光斑。
配文两个字:“启程。”
汪学文盯着那张照片,忽然鼻子一酸。他想起十年前,方知砚还是实习医生时,蹲在江安市中医院后巷修漏水的消防栓,浑身湿透,却把最后一块干毛巾垫在老太太送来的保温桶底下,说“鸡汤凉了,老人家心疼”。
电梯门开,他快步走向停车场,车钥匙在掌心硌出深痕。
三百公里外的滇省,省立医院新生儿重症监护室,护士长李梅正俯身给婴儿换静脉留置针。针尖刺入皮肤瞬间,婴儿脚趾蜷缩了一下,睫毛颤动,仿佛在梦里跋涉千里。
李梅直起身,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——三天后,她儿子高考结束,她要请假去京都,看一眼那个救了边境战士遗孤的医生。
而此刻,方知砚合上电脑,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褪色的蓝色帆布包。包角磨损严重,拉链头缠着半截红绳——那是他读研时,唐雅亲手系上去的。
他拉开拉链,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:一本翻烂的《神经解剖学图谱》,一支笔尖磨秃的医用记号笔,还有一张泛黄的胶片——十七岁那年,他在江安市医院放射科暗房里,亲手冲洗出的第一张颅脑CT片。
窗外雨势渐密,噼啪敲打玻璃。
方知砚将胶片举到灯下,指腹缓缓抚过影像边缘那道模糊的裂痕——那是当年显影液温度过高留下的瑕疵,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。
他忽然笑了。
明天,他要去滇省。
后天,他要回江安。
而这一生,不过是从一个伤口奔向另一个伤口,再把所有裂痕,都缝成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