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此强敌压境,陛下再不可能执着于文治天下。”
“而您之所以能立为太孙,正是因为先帝以为天下已定,需以仁德继统。”
“可眼下局势剧变,刀兵再起,陛下必然思虑易储。”
“您的位置……怕是坐不稳了。”
朱允炆浑身一颤,脱口而出:“皇爷爷要废我?”
李景隆缓缓摇头:“十有八九。臣敢断言,陛下回京之后,必会重议储君人选。殿下,不可不防啊!”
朱允炆沉默良久,眼底光影流转,最终摆手道:
“我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,容我想想。”
李景隆深深看了他一眼,拱手告退:
“常言道,先下手为强,后下手遭殃。望殿下慎思。臣告退。”
房门合上,屋内只剩寂静。
朱允炆独自坐着,久久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许久之后,他低声呢喃,似问苍天,又似问自己:
“皇爷爷……您真的会舍我而去吗?”
说着,他从怀中掏出一只旧荷包,布面褪色,针脚细密。
那是母亲吕氏在他年幼时亲手绣下的。
自她离世,这荷包便成了他唯一念想,贴身收藏,从未离身。
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,朱允炆眼神渐渐变得锋利如刀:
“母妃,您安心九泉之下。为了今日,您付出了太多。这皇位,我绝不拱手让人!谁来都不行!”
半月后,老朱班师回朝。
归来之日,气场已然不同。
他对文臣武将的态度,彻底逆转。
洪武年间,文官本就被打压得喘不过气——空印案、郭桓案、胡惟庸案,血雨腥风,株连无数。
可自从太子朱标早逝,朱允炆立为太孙,老朱便渐渐收手,不再动文官。
文臣们这才缓过一口气,在朝中重新站稳脚跟。
甚至有一段时间,老朱还刻意抬高文官地位,压制武将,只为维持文武平衡。
毕竟,未来的皇帝是个读书人,自然得倚重文臣。
可这次从大同归来,老朱仿佛换了个人。
武将地位一夜飞升。
蓝玉、冯胜、傅友德、宋晟接连受封,恩宠加身,权势滔天。
文官集团再度被打入冷宫,噤若寒蝉。
而对朱允炆本人,老朱更是判若两人。
往日慈爱全然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严苛至极。
不仅要求他日夜攻读经史,更逼他习骑射、练兵法,修武不止。
从前极少挨骂的皇太孙,如今三天两头被召去训斥,动辄责罚。
朝堂风向,昭然若揭——重武轻文,已成定局。
朱允炆岂能感觉不到?
再想起李景隆那番话,心口如同压了千斤巨石,愈发阴郁沉闷。
但他依旧隐忍。
他咬牙做事,处处小心,力求完美,只盼能赢回皇爷爷一丝认可。
直到那一天——
老朱一道圣旨,诏令晋王朱棡、燕王朱棣,即刻入京。
这下,朱允炆彻底坐不住了。
晋王朱棡、燕王朱棣——那可都是父皇嫡出的亲儿子!
说句难听的,若不是老爷子当年力排众议,硬生生把太孙之位塞给他,
这储君的位置,轮得到他朱允炆?压根就是朱棡和朱棣的囊中之物!
如今呢?老爷子一声令下,又把这两位亲王召返京城。
什么意思?
莫非……真要换太子?
东宫之内,朱允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死死盯着皇宫方向,声音低哑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皇爷爷,你这是在逼我出手啊!”
金陵皇宫,老朱寝宫。
夜色深沉,烛火摇曳。老朱披着明黄龙袍,端坐书案前,一手执朱笔,批阅奏章不停歇。
王公公垂手立于一旁,眼皮直跳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这几年,陛下年岁渐高,精力早已大不如前。
寻常批个折子都要歇两回,更别提通宵达旦。
可自打从大同回京,陛下就像换了个人——
精神抖擞,目光如炬,连批三天三夜都不带喘的!
王公公百思不得其解,只觉陛下身上,有种压抑不住的狠劲儿在升腾。
仿佛一头被激怒的老狮,即便垂暮,也想再撕咬一口。
难道……是因为败给了自己的儿子?
北垡失利,竟成了催命符般的斗志?
倒也不是坏事。
王公公心知肚明:陛下这一生,最受不了的就是输。
尤其输给亲儿子,还是那个十三皇子朱楧,打得朝廷大军灰头土脸。
这口气,他咽得下去才怪。
正想着,老朱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却清晰:
“晋王、燕王,到哪儿了?”
王公公立即回神,躬身答道:
“回陛下,晋王已至凤阳府,燕王抵淮安,不日即可入京。”
老朱微微颔首,又问:
“辽王呢?启程去了封地?”
“启禀陛下,辽王今日已动身前往甘州。”
老朱轻点头。
奴儿干都司一失,辽王朱植便没了立足之地,只能随驾返京。
老朱权衡再三,干脆将原封给朱楧的西北之地划给了他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