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圣旨只命臣驻守镇江,若擅自移师入京,怕是人马刚出城门,四下营垒里的官军便已拔刀列阵,将我们堵死在半道上了。”
“殿下心焦,臣何尝不急?可火烧眉毛也得稳住火种,莽撞只会前功尽弃。唯有静待良机,方能一锤定音!”
朱允炆面色阴沉不定,声音低了几分:
“可倘若朝廷始终不松口,压根不下诏呢?我们又当如何?”
李景隆苦笑一声,摊开双手:
“那就只能撤兵回营,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。”
“殿下,臣虽与您同坐一条船,却也不能拿脑袋往刀口上撞啊!”
“就凭眼下这点兵马硬闯金陵?那不是争胜,是送命!”
朱允炆沉默下来。自遭贬黜之后,他看清了许多事,也悟透了许多理。
李景隆肯站在他这边,一来确因失势不甘;二来,也是押注这场豪赌——赢了,封侯拜相唾手可得;输了,便是万丈深渊,永无翻身之日。
正因如此,李景隆才不敢轻举妄动。
可若朱允炆真逼他率军强攻,无异于推他跳崖。
李景隆抬眼望着朱允炆,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:
“殿下,人活着,才有翻盘的指望;人没了,连灰都剩不下。”
“咱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沉住气,盯紧风向,等那个最合适的缺口裂开。”
朱允炆喉头微动,最终只是轻轻颔首:
“但愿吧……”
……
七日光阴悄然滑过。
金陵城内,局势一天比一天吃紧。
染病的百姓挤在街巷间无人问津,高烧咳血者横卧檐下,药铺早被抢空,郎中束手无策。
京军中染疫者更是成片倒下,纵使朱高炽亲自督用张太医所拟的方子,十人里倒有五人服药后暴毙。
活下来的,不过侥幸;死掉的,反似常态。
将士们私下传话:宁可拖着发热昏沉的身子硬扛,也不愿喝那碗“催命汤”。在他们眼里,喝下去,生死全凭老天爷一句话。
人心日渐浮动,逃卒频现,军心几近溃散。
朝廷与城中军民之间,早已不是信任崩塌,而是剑拔弩张——稍有风吹草动,便可能酿成哗变。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朱棣一声令下,周边各州府驻军尽数出动,如铁箍般将金陵围得水泄不通。凡擅离城门者,不论军民,格杀勿论!
重压之下,百姓困于屋舍,将士缩于营房,整座城如同被捂紧的蒸笼,闷热、窒息、躁动不安。
而就在满城惶惶之际——
大华使节团,终于抵达金陵城外。
消息传至朱棣耳中时,他长舒一口气,肩膀都松了下来。
朱高炽亦是如释重负,额上冷汗未干,嘴角已微微上扬。
此时的金陵,早已不是一座城,而是一桶引线燃至末梢的火药——随时都会炸得粉身碎骨。
每过一日,都是在悬崖边上踱步;每一刻,都在挑战那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如今,唯一能拆弹的人,终于来了。
朱棣父子岂能不心头一松?
得知使节团抵近德胜门,即便一身甲胄、手握重兵,朱棣仍坚持起身,携诸子亲赴城外迎候。
远远望见大华旌旗猎猎招展,众人悬着的心,才算真正落回胸膛。
可谁也没想到,就在金陵城外十里处的密林丘陵间,朱允炆与李景隆率两万精锐蛰伏已久,如毒蛇盘踞,伺机而动。
只待金陵内乱再起一分,他们便会撕开伪装,扑向这座风雨飘摇的帝都——血口一张,吞尽所有。
德胜门前。
朱楧与徐妙锦并肩走在使节队列最前端,衣饰低调,面目微改。
化名“扁鹊”的朱楧凝望金陵城墙,目光幽深,心绪难平。
身旁的徐妙锦脚步轻快,眼底跃动着久别归家的光亮。
“快到了……”她低声喃喃,“不知大哥、二哥、三哥,还有大姐,这些年好不好。”
朱楧侧目看她一眼,声音沉稳:
“放心,他们都安好。我已遣人暗中照应,病情早已稳住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应着,指尖却无意识绞紧袖角,眉间那抹忧虑,始终未散。
忽地,她身子一顿,眸光骤亮:
“是姐夫!是夫君!他亲自来接我们了——瞧他瘦得厉害……”
她凑近朱楧耳边,声音微微发颤。
朱楧抬眼望去,只见朱棣带着寥寥数名官员,已在德胜门外静静伫立多时。
他与这位四哥素来疏远。成年礼后不久,朱棣便赴北平就藩;宫中偶遇,加起来也不过四五次。
记忆里的朱棣,身形魁梧,声如洪钟,眉宇间全是沙场淬炼出的刚硬与威势。
可眼前之人,面颊凹陷,肤色泛青,连背脊都略显佝偻,仿佛一场大病抽走了他大半筋骨。
可以想见,这场大病几乎把朱棣抽干了精气神,人瘦得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
朱楧在徐妙锦手背上轻轻一按,声音压得极低:“收住心神,此刻你只是扁鹊队里一名随行医女。”
徐妙锦心头一凛,立刻敛去所有雀跃,连呼吸都屏住了,眼睫垂得死死的,生怕一个抬眼就泄了底。
她自己露馅倒不怕——横竖不过是个“误闯”的小医女;可若牵连出朱楧的真实身份……那便是塌天大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