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妙锦站在堂中,面容已复旧貌,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,死死盯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徐辉祖。
哪有什么疫症缠身?
不止徐辉祖面色红润,连徐膺绪、徐增寿也都精神抖擞,齐刷刷立在她面前。
徐辉祖望着小妹惨白的脸,苦笑摇头:
“小妹,不是大哥存心欺你,是圣旨压顶——若不能将你‘请’回金陵,徐家上下百口,顷刻便成阶下囚。”
徐膺绪垂着眼,愧意难掩,低声补了一句:
“小妹,莫怪大哥……这一步,他踩得比谁都痛,可为了保全徐家,只能咬牙往下走。”
徐增寿却摊开手,语气轻飘:“小妹,你身上流的是徐家血,怎嫁去草原当了皇后,倒把根给忘了?
为家门担点事,本就是徐家儿女的本分。”
徐妙锦怔怔望着三个哥哥,像第一次看清他们。
曾让她仰望的脊梁,此刻竟陌生得令人窒息。
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她声音哽咽,一字一句砸在地上:
“为了徐家,就要骗我?我把你们当亲兄长,听说你们病重,拼着性命赶回来——你们拿我当什么?”
“信里不能说清楚?非要设局哄我回来?”
“徐家有难,就得把我推到刀尖上?这就是你们做哥哥的道理?”
心,被撕开了,血淋淋地凉透。
徐辉祖与徐膺绪垂首不语,喉结滚动,却一个字也答不出。
唯有徐增寿冷笑一声:
“徐家人,就得有徐家人的担当!莫以为披了皇后凤袍,就能撇清血脉?家里遭难,你难道袖手旁观?”
徐妙锦静静望着三哥,泪未落,眼神却冷得像雪夜里的刀锋:
“所以,这就是你们骗我的理由?那么三哥——你打算怎么处置我?
是把我捆了献给大明皇帝,好拿我去要挟我夫君?”
徐增寿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怎么处置,轮不到你问。你只管安分待在府里,莫乱跑——难道我们几个亲哥哥,还会害你?”
徐妙锦忽然笑了,笑声单薄又苍凉,她环视三人,缓缓开口:
“原来在我三位哥哥眼里,我徐妙锦,早就是一枚能换前程的棋子了?”
“不错,我是徐家女儿。可别忘了——我也是朱楧的妻,是大华的皇后。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夫君在你们口中如何,我不辩;
但在我的命里,他就是天!”
“你们想用我逼他低头,便是要劈开我的天,碾碎我的命——”
“休想!”
话音未落,她指尖一翻,拔下发间一支银簪,寒光一闪,刃尖已抵住颈侧动脉。
“我若死了,你们拿什么去威胁他?!”
三兄弟齐齐变色,惊叫出口:
“小妹住手!有话慢慢讲!”
“别冲动!快放下!”
“你疯了?死能解什么事?把簪子给我!”
三人本能扑上前。
“站住!!再进一步——我就抹下去!”
徐妙锦厉喝如裂帛。
三人硬生生刹住脚步,满脸惊愕——那个温言软语、从不违逆的小妹,竟有这般决绝的烈性!
徐辉祖急忙摆手:“好好好,我们不动!你别伤自己,咱们坐下来谈,先把簪子放下,啊?”
徐妙锦却一步步后退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扫过三张熟悉又冰冷的脸: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想拿我胁迫我夫君?不行。
我宁可断颈,也不让你们得逞。”
“现在,我一个字都不信你们了!你们再开口,我也不会听——我这就走,立刻离开这儿!谁敢伸手拦我,我就血溅当场!”
徐辉祖盯着徐妙锦纤细的脖颈,那里已渗出几道刺目的红痕。他心头一紧:这丫头真不是吓唬人,她眼里那股狠劲儿,是豁出去的光。
他只得压着嗓子,连声应下:“行,行,我们不拦!你想走就走,只求你别伤自己……小妹,大哥这辈子没存过害你的心,这点你务必信我!”
话音未落,徐增寿猛地跨前一步,嗓音绷得发颤:“不行!她不能走!她一走,咱们怎么向陛下交代?陛下亲口允诺——只要把人交上去,我和二哥,立马封侯!大哥,你承袭了父亲的国公爵位,总不能只顾自己,全然不管我们兄弟俩的前程吧?”
他侧身朝徐膺绪扬了扬下巴:“二哥,这话没错吧?”
徐膺绪苦笑摇头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封侯固然是好,可我宁肯多熬几年,凭真本事挣出来。总不能为了个虚衔,亲手把妹妹逼上绝路。”
徐辉祖也沉了脸,目光如刀:“老三,你当真觉得,一个空荡荡的侯爵印,比妙锦的命还重?”
徐增寿冷笑一声,眼底泛起血丝:“空荡荡?你坐稳国公位子,当然说得轻巧!你可替我想过?替整个徐家想过?”
他直直盯住徐妙锦,一字一顿:“今儿,她休想踏出这扇门半步!有胆子,就死给我看!”
徐妙锦怔怔望着这个三哥,心口像被冰锥扎穿——
那个小时候把她扛在肩头逛灯会、偷偷塞糖给她、替她挨父亲责骂的三哥,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
她眼里的光,一点点熄灭。
早知如此,她就不该回金陵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