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维拼命地睁大眼睛,透过镜头盯着那个燃烧的身影。
火已经烧遍了那年轻人的全身,但他还在站着,还在喊。
李维把镜头又推近了一点,调到最大焦距。
画面抖得厉害,那个燃烧着的身影几乎要从取景框里晃出去。
那小子到底在喊什么?
李维死死稳住相机,盯着那团火焰,盯着那张已经被烈火吞没的脸,试图从那些支离破碎的口型里辨认出什么。
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那些人的呐喊声太响了。
那声音盖过了一切——盖过了加利卜的吼叫,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,盖过了……他和他们所有人的命运。
火焰越烧越旺。
而那人影,终究还是跪了下去,双膝砸在车顶上,身体向前倾倒。
最后一刻,他抬起头,嘴又动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扑倒在火光里。
火焰还在烧。
人群的呐喊声似乎停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声浪。
李维放下相机。
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,想回放刚才拍下的画面,却发现自己竟然按不下去那个键。
楼下,呐喊还在继续。
李维靠着窗户,慢慢滑坐到地上,把相机抓在手里,盯着对面那堵破墙,一动不动。
——
李维在那楼里待了整整一天。
当他从废弃楼房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但人群不仅没散,反而更多了。
不是没人来驱赶过——可开来的几辆车全被掀翻了,车上的士兵枪都没能掏出来,就被狠揍一顿赶走,个别士兵甚至连裤子都被扒了去。
李维点了根烟,扭头看了看那些愤怒的人,让一直跟着自己的三个弟兄回了营房。
可他自己没回,而是揣着那个相机,七拐八绕地穿过大半个城区,来到那条背街巷子。
新闻社的门关着。
他敲了三下,没回应。
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回应。
李维干脆绕到后巷,从窗户翻了进去。
新闻社里比上次来的时候乱得多。
桌上堆着各类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材料,地上散落着几页稿纸,墙角的打印机还亮着灯,像是刚用过。
刚翻进来的他,正好遇上了从暗房里走出来的女社长。
女社长瞧见他没什么反应,只是把窗户关上,锁好,又转过身看着他。
李维把相机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
女社长也没问。
她只是看着那台相机,看了一会儿,伸手拿起来,找出存储卡,插进电脑。
屏幕亮了。
画面开始播放。
李维站在旁边,盯着屏幕,但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他发现连死都不怕的自己,竟没勇气看那个视频第二遍。
他只是盯着那女社长的脸。
一开始,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皱着眉,专注地看着屏幕,像一个专业的编辑在审阅稿子。
然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再然后,她的嘴抿成一条线。
播到那个年轻人爬上车顶的时候,她的呼吸变重了。
播到他身上起火的时候,她的手捂住了嘴。
播到他跪下去、扑倒在火光里的时候——
她只呆呆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,盯了很久。
又过了很久,她的肩膀开始抖。
不是剧烈的抖,是极轻的,一下一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