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的雨,不似北方的豪爽,也不像终南山的缠绵,它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湿润。
粉墙黛瓦,小桥流水。
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和刚出笼的蟹黄汤包的香气。
平江府(苏州),观前街。
这里是苏州最热闹的地界,茶楼酒肆林立。
苏妄坐在吴苑深处茶楼的二楼雅座,手里捧着一杯碧螺春,听着楼下评弹艺人咿咿呀呀地唱着《白蛇传》。
杨婉坐在他对面,正在剥着一盘刚上市的枇杷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苏绣长裙,长发挽成了一个堕马髻,插着一支白玉簪,浑身上下透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灵秀,哪里还看得出是将门虎女的模样?
“夫君,张嘴。”
杨婉将剥好皮、剔了核的枇杷肉喂到苏妄嘴边。
苏妄含住那金黄多汁的果肉,酸甜适口,眉头舒展:
“好吃。”
“这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。婉儿,你这几日的气色,比在长安时润泽多了。”
杨婉脸颊微红,嗔道:
“夫君又取笑我。方才那个艄公不是说了吗,杭州的西湖更美。咱们何时启程去杭州?”
苏妄放下茶盏,看着窗外那条流淌的河水,摇了摇头:
“不去了。”
“杭州虽好,但游客太多,未必清净。我看这苏州城就挺好。”
“咱们不走了。”
“啊?”杨婉一愣,“不走了?那咱们住哪?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吧?”
苏妄折扇一展,指了指窗外那片连绵的民居:
“买个宅子。”
“就在这苏州城里,置办一份家业。咱们也当一回地地道道的苏州人,过过在此心安是吾乡的日子。”
杨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。
漂泊久了,女人总是渴望安定的。尤其是能和心爱的人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。
“都听夫君的。只是这苏州寸土寸金,好的园林怕是不好买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苏州城西,一条幽静的巷弄里。
一个牙行的胖掌柜,正一脸苦相地陪着苏妄和杨婉站在一座朱红色的大门前。
这大门虽然气派,但红漆剥落,门环生锈,显然荒废已久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依稀可辨听雨轩三个字。
“苏公子,您……您真要买这处宅子?”
胖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
“小的可得跟您把话说透了。这听雨轩,虽说是前朝一位翰林学士修的,造景那是苏州一绝。但是……”
他压低了声音,神色惊恐,
“这地方闹鬼啊!”
“闹鬼?”
苏妄似笑非笑,“怎么个闹法?”
“嗨!别提了!”
胖掌柜一拍大腿,
“这宅子前前后后换了五个主人。第一个上吊了,第二个疯了,第三个全家搬进去第一晚,就被扔到了大街上,醒来后说是看见了满院子的鬼火,还有还会动的石头!”
“从那以后,这地方就成了凶宅,白天都没人敢靠近。”
杨婉闻言,手按向腰间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
苏妄却是大笑起来:
“会动的石头?有点意思。”
“这宅子,我要了。”
“既然是凶宅,价钱应该很便宜吧?”
胖掌柜目瞪口呆,看苏妄像看个疯子:
“便……便宜!只要五百两银子!地契我这就给您拿!”
他生怕苏妄反悔,这烫手山芋砸手里十年了,终于碰上个冤大头。
交了银子,拿了地契。
胖掌柜像逃命一样跑了,连门都没敢进。
苏妄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股霉味和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但入目所见,却让杨婉眼前一亮。
这园子极大,且布局精妙。
进门便是太湖石堆叠的假山,曲径通幽。
绕过假山,是一池碧水,水面上架着九曲回廊。
四周种满了芭蕉、翠竹和红枫。虽然杂草丛生,落叶满地,但骨子里的那种文人雅致是掩盖不住的。
“好地方。”
苏妄满意地点点头,
“只需要打扫一下,便是人间仙境。”
“这么大,咱们两个人打扫得完吗?”
杨婉看着满院子的枯枝败叶发愁,“要不我去雇几个短工?”
“不必。”
苏妄合上大门,落了锁。
他转身看着杨婉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:
“咱们是习武之人。这打扫院子,便是最好的练功。”
“婉儿,你的枪法讲究透劲。今日你就用内力,将这满地的落叶,扫到那棵大槐树下去。”
“记住,不许用扫帚,只能用气。”
“啊?”
杨婉傻眼了。
苏妄自己也没闲着。
他走到水池边,看着那一池浑浊的死水和厚厚的浮萍。
“起。”
他伸出右手,掌心向下。
北冥神功·龙吸水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
平静的水面骤然沸腾。
一道水柱冲天而起,裹挟着淤泥和腐叶,如同一条黑龙,被苏妄操控着飞出了院墙,落入了外面的护城河中。
紧接着,他又引来外面的活水注入池中。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一池死水换成了清波荡漾。
杨婉看得目瞪口呆,随即也被激起了好胜心。
她运转小无相功,双袖鼓荡,发出一股股柔和的掌风,将地上的落叶卷起。起初还控制不好,弄得满天乱飞,但渐渐地,她掌握了窍门,那些落叶就像听话的蝴蝶,乖乖地聚拢成堆。
这一日。
听雨轩内狂风大作,水气蒸腾。
路过的邻居都吓得关紧门窗,以为那恶鬼又在发威了。
殊不知,这是一对神仙眷侣在搞“内力大扫除”。
入夜。
焕然一新的听雨轩内,点起了灯火。
苏妄和杨婉在水榭中摆了一桌酒菜,庆祝乔迁之喜。
“夫君,这地方真美。”
杨婉靠在栏杆上,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,
“只是那胖掌柜说的闹鬼,怎么没动静?”
“别急。”
苏妄夹了一块酱鸭,
“鬼也要等天黑透了才敢出来。”
“而且,这园子里的布局,有些门道。”
他指了指院中那几块看似随意摆放的太湖石。
“那是按奇门遁甲摆的。不懂行的人走进去,就会迷路,产生幻觉。所谓的鬼打墙,不过是视觉偏差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“呼!”
一阵阴风吹过,回廊上的灯笼忽明忽暗。
院子里的假山深处,忽然亮起了两团幽绿色的鬼火,在空中飘忽不定。
那几块巨大的太湖石,竟然真的在缓缓移动!
“嘎吱嘎吱……”
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渗人。
杨婉神色一凝,手按向身旁的琵琶:
“装神弄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