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霄宫外,风雪愈紧,拍打着朱红殿门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。
殿内,阿三那凄厉的断骨惨嚎声已渐渐低了下去,只余下粗重的喘息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一直立于赵敏身后的那名枯瘦老者,此刻缓缓踱步而出。
他身形干瘪,如一株枯死的老松,背负长剑,面容枯槁。
然而当他抬起头时,那双浑浊的眸子中竟暴射出两道森寒精光,宛如利刃出鞘,直逼人心。
“好功夫……当真好功夫。”
老者声音沙哑,“阁下借力打力,深得太极三昧。老朽方东白,当年也是爱剑成痴之人,今日见猎心喜,愿以掌中三尺青锋,领教阁下高招。”
八臂神剑,方东白。
昔日丐帮四大长老之首,剑术通神。只因贪恋红尘富贵,假死遁世,甘为汝阳王府鹰犬,化名阿大。
“锵!”
龙吟声起,寒芒乍现。
方东白拔剑出鞘。
那剑虽非真倚天,却也是大元皇室珍藏的西域精金所铸,剑身如一泓秋水,寒气森森,映得大殿烛火皆是一暗。
“八臂神剑?”
苏妄端坐于蒲团之上,淡淡瞥了他一眼,神色间却无半分波澜。
他并未去取身侧周芷若怀中的倚天剑,而是缓缓起身,踱至殿门之处。
门外,一株腊梅傲雪而立,凌寒独自开。
苏妄抬手,虚空一摄。
“咔嚓。”
一根覆着白雪的枯梅枝,应声而断,如被无形丝线牵引,轻飘飘落入他掌心。
枝头,两朵红梅含苞待放,娇艳欲滴。
“你……”
方东白面色骤变,枯瘦的脸皮微微抽搐,“你想用这根枯枝,挡老夫的利剑?”
这是对他剑道的轻视,更是对他尊严的践踏。
苏妄并未理会他的羞愤,只是转过头,看向侍立一旁的张三丰,温言道:
“君宝,你那太极拳理虽已大成,但这太极剑意,却还差了半分圆融。”
“剑者,凶器也;然太极之剑,在神不在形,在意不在招。”
“今日,我便用这根枯梅,为你演练一番无招胜有招的道理。你能领悟多少,全看你的造化。”
百岁宗师张三丰闻言,神色肃穆,整衣敛容,如蒙学稚童般恭敬垂手:
“弟子愚钝,恭听太师伯祖教诲。”
“狂妄!”
方东白厉啸一声,再也按捺不住。
他身形暴起,长剑震颤,霎时间化作点点寒星,如水银泻地,无孔不入。
这一出手,便是极招。
剑锋幻化出八道虚影,分刺苏妄眉心、咽喉、膻中等八大要穴。
虚实相生,快若闪电,不愧八臂神剑之威名。
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,甚至不敢眨眼。
唯有苏妄,神色淡然,甚至带着几分慵懒。
待那漫天剑影逼近身前三尺,他手中的枯梅枝才缓缓递出。
这一招,慢到了极点,仿佛重逾千钧,又仿佛老翁提笔,意态阑珊。
但在张三丰这等大宗师眼中,这一慢,却是夺天地之造化。
苏妄手腕轻转,枯枝在空中画了一个歪歪斜斜、甚至有些残缺的圆圈。
圆圈未成,意已先至。
“叮、叮、叮!”
一连串密集的轻响,如珠落玉盘。
方东白只觉自己那凌厉无匹的八剑,竟似刺入了一团粘稠至极的胶漆之中,又似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无论他如何催动内力,剑锋始终被那根小小的枯枝牵引着,身不由己地在那圆圈中打转。
“这是……粘字诀?!”
方东白心中大骇,额角冷汗涔涔。他剑法一变,剑气暴涨,试图凭借利刃之锋,强行斩断那根脆弱的梅枝。
“太极者,无极而生,动静之机,阴阳之母。”
苏妄的声音清越如玉,回荡在大殿之中,不染烟火气,
“你心中有招,便处处是破绽;我手中无剑,万物皆可为剑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中的枯枝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画圆,而是随手一挥,如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,却又浑然天成。
那一瞬间,枯枝之上虽无半分剑气,却仿佛引动了周遭的气机,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如裂帛,如断玉。
方东白只觉手腕剧痛,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顺着剑身传来。
他那柄百炼精钢长剑,竟被这一根脆弱的枯枝轻轻一搭、一挑,便拿捏不住,脱手飞出,直直插在大殿高耸的房梁之上,入木三分,剑尾嗡嗡作响。
而那根带雪的枯梅,此刻正稳稳地停在他的咽喉三寸之处。
枝头的两朵红梅,依旧傲立枝头,未曾震落一片花瓣。
胜负已分。
高下立判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方东白面如死灰,浑身颤抖,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。
他引以为傲的快剑,在这根枯枝面前,竟如孩童舞棒般可笑。
“重意不重形,剑神……这才是真正的剑神手段……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
苏妄随手丢掉枯枝,负手而立,衣袂微扬,
“因为你不配死在我的剑下。”
“自断一臂,滚吧。”
方东白惨笑一声,捡起地上的断剑,毫不犹豫地挥剑斩断左臂,鲜血染红了青砖。他对着苏妄深深一拜,踉跄着冲出大殿,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。
“多谢恩公点拨!”
一旁的张三丰双目紧闭,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那枯枝画圆的一幕。
良久,他猛地睁开双眼,眸中精光湛然,周身道韵流转。
“太极圆转,万法归一……弟子,悟了。”
解决了阿大阿三,剩下的阿二早已吓破了胆,缩在赵敏身后瑟瑟发抖。
紫霄宫内,重归寂静。
但这份寂静中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沉重。
俞岱岩躺在软担架上,只有头部能动。
他看着师父悟道,看着太师伯祖神威,眼中既有激动,更有深深的黯然。
二十年了。
自当年被那金刚门恶贼捏碎全身骨骼,他便成了这般废人。
看着同门师兄弟仗剑卫道,自己却连翻身都不能,这种痛苦,比死更甚。
一旁的殷梨亭,亦是刚刚被金刚指力捏碎了四肢,此刻痛得冷汗直流,却死死咬住嘴唇,不肯发出一声呻吟。
“君宝。”
苏妄缓步走到俞岱岩身前,俯身看了看他那早已萎缩变形的四肢,轻叹一声,
“这就是当年那个……最有灵气的三徒弟?”
张三丰老泪纵横,颤抖着手抚摸着俞岱岩的头发,哽咽道:
“是弟子无能,护不住徒儿。岱岩二十年前遭奸人暗算,全身骨骼尽碎,如今梨亭也遭此毒手……老道心中有愧,愧对他们啊!”
“我有药!”
一直沉默不语、面色苍白的赵敏,此刻突然开口。
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,高高举起,眼中闪烁着最后的一丝希望与狡黠。
“此乃西域金刚门的秘药,黑玉断续膏。”
赵敏大声说道。
“常人骨骼粉碎,便是华佗在世也难治愈。唯有此药,药性神奇,可令陈年断骨重生,复原如初!”
“教主!只要你答应放我和我的手下离开,并承诺三年内不找大元麻烦,我便将此药双手奉上!甚至连配方也可以给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