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当山的雪,下得紧了。
漫山遍野的青松翠柏,皆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。
紫霄宫后院的这处偏僻精舍,被风雪裹挟着,更显清幽寂寥。
平日里,这里是张三丰闭关参悟太极真意的地方,便是宋远桥等七侠也不敢轻易打扰。
而如今,这里却成了整个武当山的禁地,只因那位被太师父尊为恩公的苏妄住了进来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!”
一阵被烟火呛到的咳嗽声,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厨房内,昔日呼风唤雨、令江湖豪杰闻风丧胆的绍敏郡主赵敏,此刻正蹲在灶台前,手里抓着一把湿漉漉的柴火,满脸黑灰,狼狈不堪。
她那一身华贵的宝蓝绸衫已被换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并不合身的粗布道袍。
如云的秀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,几缕发丝垂在耳边,沾着些许草木灰,显得有些滑稽,又楚楚可怜。
“该死的木头!该死的火!”
赵敏气得将手中的柴火狠狠摔在地上,眼眶泛红。
想她堂堂大元郡主,平日里那是食不厌精、脍不厌细,一双玉手只用来执掌乾坤、拨弄琴弦,何曾碰过这等烟熏火燎的粗活?
可苏妄那个魔头,竟然真的说话算话。
封了她的内力,让她负责这精舍的一日三餐。还美其名曰:“修身养性,磨一磨你那刁钻的性子。”
“怎么?连火都生不起来?”
一道淡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赵敏身子一僵,回头望去。
只见苏妄一袭白衣胜雪,负手立于门边,神色慵懒。
周芷若抱着倚天剑静静站在他身后,一袭淡青色长裙,清丽绝俗,与这满脸烟灰的赵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这柴是湿的!”
赵敏咬着红唇,不甘示弱地瞪回去,举起自己被烟熏得发黑的手,“而且我也没生过火……我是郡主,不是烧火丫头!”
苏妄走上前,并没有责骂,只是看了看灶膛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柴火。
“人要虚心,火要空心。”
他随手抽出几根木柴,用火折子轻轻一点,那一缕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,瞬间欢快地跳跃起来,映红了赵敏那张倔强的脸。
“连这最浅显的道理都不懂,还妄想经略天下?”
苏妄淡淡丢下一句,转身便走,
“半个时辰后,我要喝到野菜肉糜羹。若是咸了或者淡了,你自己喝光,然后去雪地里跪着。”
“你……”
赵敏看着那个背影,气得牙根痒痒,却又无可奈何。
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盛着清水的陶罐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嫌我做得不好?好,本郡主今日就给你加点佐料!”
半个时辰后。
精舍的正厅内,一张古朴的梨花木圆桌上,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,以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糜羹。
张三丰并未入座,而是恭敬地侍立在一旁。
“君宝,坐。”
苏妄敲了敲桌子,“这是家宴,没有那么多虚礼。你若站着,这饭还怎么吃?”
张三丰这才告了罪,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,神态像极了百年前那个跟随在觉远大师身后的小道童。
赵敏端着最后两副碗筷走上来,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“教主,请用膳。”
她特意将那碗盛得最满的羹汤推到苏妄面前,眼底藏着一丝幸灾乐祸。那里面,她可是狠狠放了两大勺盐,保准咸死这个魔头。
苏妄拿起汤匙,搅动了一下那浓稠的羹汤。
野菜的清香混合着肉糜的鲜味,闻起来倒是不错。
他舀起一勺,送入口中。
赵敏屏住了呼吸,死死盯着他的表情,期待看到他皱眉、喷饭的狼狈模样。
然而,苏妄的神色平静如水。
他细细咀嚼,缓缓咽下,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“不错。”
苏妄点了点头,看向张三丰,“君宝,尝尝。这可是大元郡主亲手做的羹汤,这天下间,怕是连元顺帝都没这个口福。”
赵敏愣住了。
“怎么可能?我明明放了那么多盐……”
张三丰依言尝了一口,赞道:“鲜香适口,咸淡相宜。郡主果然聪慧,这厨艺一道,也是极有天赋。”
“咸淡相宜?”
赵敏彻底懵了。她下意识地给自己舀了一勺,送入嘴里。
入口鲜美,回味甘甜,哪里有半点咸味?
这分明是一碗极品的羹汤!
“是不是很奇怪?”
苏妄放下了汤匙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
“你刚才往锅里撒盐的时候,我用内力将那团盐裹住,震成了粉末,又顺着蒸汽散去了大半。”
赵敏面色一白,手中的汤匙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碗里。
隔空取物已是神技,这隔空滤盐,简直闻所未闻!
“赵敏。”
苏妄的声音冷了几分,
“我让你做饭,是让你知晓一粥一饭,当思来之不易。你身为上位者,视人命如草芥,视五谷为儿戏。这般心性,如何能成大事?”
“今日这羹虽好,却非你之功。”
苏妄指了指门外漫天的风雪,
“去门口站着,好好想清楚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,什么时候再进来吃饭。”
赵敏眼眶瞬间红了。
委屈、羞愤、不甘,种种情绪涌上心头。
但她看着苏妄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,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她咬了咬牙,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温暖的厅堂,走进那刺骨的风雪之中。
入夜。
风雪初歇,一轮寒月挂在枯枝之上,清冷彻骨。
精舍之内,却是一室暖意。
一只红泥小火炉正烧得旺盛,炉上温着一壶陈年的汾酒。
酒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,醇厚绵长,令人未饮先醉。
赵敏已经站足了两个时辰,被苏妄叫了进来。
此刻,她正乖巧地跪坐在火炉旁,用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,轻轻扇着炉火。
那种娇蛮的戾气,在这漫天风雪和一碗羹汤的教训下,似乎被磨去了不少。
苏妄与张三丰对坐于榻上。
中间摆着那副残局的围棋,黑白子交错,宛如阴阳纠缠。
“恩公。”
张三丰双手捧杯,敬了苏妄一杯,那张红润的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追忆,
“这一口汾酒,倒是让老道想起了百年前,在华山绝顶的那一晚。”
苏妄举杯轻抿,目光悠远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