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元年,秋,九月九日,重阳。
金陵帝都,紫金山巅。
这一日的金陵城,仿佛被漫天的旌旗与震耳欲聋的鼓乐声淹没。
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,率文武百官于山下祭天,宣告着蒙元百年统治的终结,与大明盛世的开启。
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,顺着秋风直冲云霄,惊起林间飞鸟无数。
然而,在那云雾缭绕、高耸入云的主峰绝顶,却是一片只属于三个人的死寂。
这里,是凡俗权力的终点,却是武道通神的起点。
秋风萧瑟,卷起漫天红叶,如火如荼,将整座紫金山染得凄艳无比。
苏妄负手立于崖畔一株苍劲的古松之下,一袭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并未回头,目光穿透了层层云海,俯瞰着脚下那座新生的、巍峨的帝都。
他的眼神深邃如渊,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,看到了这片江山未来的兴衰更替,看到了朱楼起,看到了楼塌了。
在他身后,两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并肩而立,宛如这天地间最亮丽的两抹殊色。
左侧那人,头戴九凤朝阳冠,身披织金霞帔,虽已不再是当年的蒙古郡主,却有着一股母仪天下的威严与睿智。
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,反而如陈年佳酿,沉淀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从容。
她是赵敏,如今大明朝堂幕后真正的执棋者,朱元璋最为忌惮也最为倚重的女相。
她手中轻摇着一把折扇,那扇骨虽是玉制,扇面却画着塞外的长河落日,那是她回不去的故乡。
右侧那人,着一身素淡的峨眉道袍,手持倚天长剑,眉宇间清冷如霜,宛若广寒仙子临凡。
她是周芷若,当今武林公认的至尊,峨眉派的掌门人。
她身上的杀伐之气已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道的空灵。
“师父。”
赵敏轻唤一声,打破了这长久的沉默。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向来算无遗策、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她,此刻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,却满是无法掩饰的眷恋与凄惶。
“大典已毕,四海升平。朱元璋的龙椅坐稳了,这江山……如您所愿,也没了战火。您真的要走了吗?”
苏妄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面容依旧年轻,仿佛岁月对他格外宽容,但这双眼睛里,却藏着百年的沧桑。他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,嘴角勾起一抹温和而释然的笑意:
“敏敏,芷若。”
“这世间的繁华,我看够了;这天下的武功,我也练尽了。”
“人生在世,如身处荆棘之中,心不动,人不妄动,不动则不伤。但我如今的心,已不在红尘。这方天地的元气太薄,容不下真龙。我若强留此地,每一次呼吸都在掠夺这世界的本源,只怕这方天地……也要容不下我了。”
说着,他缓缓抬起手,掌心向上。
只见原本晴朗湛蓝的天空,随着他这一抬手,竟隐隐有雷声滚动。四周的空间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,泛起阵阵肉眼可见的涟漪,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,仿佛随时都会崩塌。
“高处不胜寒啊。”
苏妄轻叹,声音虽轻,却如黄钟大吕,震荡在二人心头,
“我若不走,这天道怕是要降下雷劫,毁了这金陵城,也毁了你们这辛苦打下的太平盛世。”
周芷若上前一步,握紧了手中的倚天剑,剑鞘发出细微的悲鸣:
“那……我们还能再见吗?”
这一问,问出了她毕生的执念。
从汉水舟中的喂饭之恩,到大都万安寺的救命之情,再到如今的武林至尊,这个男人贯穿了她的一生。
苏妄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怜惜。他伸出手,替她理了理鬓角被秋风吹乱的一缕发丝。
“芷若,道法自然。”
“若有缘,即便隔着万水千山、千秋万代,终会重逢。”
“若无缘,相忘于江湖,亦是幸事。只要心中有道,何处不是归途?”
他收回手,目光变得决绝。
“好了,别做儿女之态。咱们江湖儿女,当以此杯酒,敬这天地!”
苏妄大袖一挥,虚空中竟凭空凝结出三杯清酒。
三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“敏敏,替我守好这江山,莫让百姓受苦。记住你的承诺,君主立宪,法度为尊。”
“芷若,替我护好这江湖,莫让正气消亡。记住你的初心,倚天不出,谁与争锋。”
“走了!”
话音未落,苏妄将酒杯抛下深渊。
他整个人竟凭虚御风,缓缓升空。他并未动用任何轻功,而是仿佛这天地间的引力对他已然失效,他就那样一步步踏在虚空之中,宛如登临天梯。
体内的九阳神功至阳之气、乾坤大挪移的阴阳转化、太极劲的圆融如意,在这一刻融为一体,化作一股超越了凡俗、直指大道的势。
苏妄对着头顶那虚无的苍穹,并指如剑,轻轻一划。
“刺啦!”
一声仿佛布帛撕裂的巨响,瞬间压过了山下的万民欢呼。
原本湛蓝如洗的天空,竟真的被他这一指划开了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缝。那裂缝长达百丈,横亘天际,宛如天之伤痕。
裂缝之中,罡风凛冽,紫电青霜交织,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,那是通往未知维度的门户,是凡人无法窥探的禁区。
“恭送太尊!”
山下,朱元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率先跪倒在地。紧接着,万民跪拜,山呼海啸之声震动九霄。
苏妄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纵横了数载的山河,再无留恋。
他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,毅然决然地冲进了那道漆黑的裂缝之中。
刹那间,天光大亮,随即归于沉寂。
那道裂缝缓缓愈合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紫金之巅,只剩下两道痴痴仰望的身影,和那漫天飘落、如血般殷红的红叶。
痛。
剧痛。
并非肉体上的撕裂,而是灵魂仿佛被投入了磨盘中碾压的错觉。
五感在瞬间被剥离,又在瞬间被强行塞回躯壳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种令人窒息的失重感终于消失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苏妄感觉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坚硬、冰冷且潮湿的地面上。
还没有睁开眼,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便扑面而来。
那是腐烂的稻草味、陈旧的血腥味、长年累月的排泄物臭气,以及……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。
这味道与紫金山巅那清冽的秋风相比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苏妄剧烈咳嗽着,强忍着胸口的翻江倒海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入眼处,并非仙界琼楼,亦非异域风情。
此时的他,正趴在一间昏暗、狭窄、爬满青苔与霉斑的牢房里。
头顶是儿臂粗细的精钢栅栏,早已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。
外面是一条幽深阴森的甬道,地面潮湿得渗出黑水。
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鬼影般的晃动,偶尔传来几声老鼠的吱吱声,和远处隐约可闻的惨叫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