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浩渺,烟雨迷蒙。
浔阳江头,一座飞檐翘角的酒楼矗立在江边,牌匾上浔阳楼三个烫金大字,在水汽中显得古朴而苍劲。
二楼临江的雅座之上,檀香袅袅,酒香四溢。
苏妄一袭月白缎衫,手持折扇,凭栏而坐,目光穿透层层雨帘,投向那滚滚东逝的江水。
他的神态闲适慵懒,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贵气,仿佛这并不是一家喧嚣的酒楼,而是他自家的王府后花园。
在他身侧,凌霜华已换回了女儿装束。
那张曾被刀痕毁去的容颜,如今在苏妄的神医妙手下,肌肤胜雪,眉目如画。
她正低眉顺眼地为苏妄剥着一只刚出笼的太湖蟹,动作优雅至极,哪还有半点棺中死人的模样?
丁典则换了一身灰布长衫,虽也是高手气度,却甘愿充当仆役,在一旁温酒。
唯有狄云,坐在下首,如坐针毡。
他身上穿着苏妄特意让人置办的锦衣华服,腰间挂着玉佩,脚踩粉底皂靴。
这身行头若是穿在旁人身上,定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。
可在狄云身上,却怎么看怎么别扭。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不知该往哪放,时不时扯一扯领口,又摸一摸袖子,满脸的局促与自卑。
“怎么?椅子上有钉子?”
苏妄抿了一口温热的女儿红,淡淡开口。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
狄云慌忙站起身,涨红了脸,
“恩公,我……我实在是不习惯。俺就是个乡下种田的,穿这身衣服,就像是……像是戏文里说的‘沐猴而冠’,只会让人笑话。”
“笑话?”
苏妄放下酒杯,折扇轻摇,
“狄云,你记住。这江湖上的人,皆是势利眼。你穿草鞋,他们便当你也是草芥,肆意践踏;你穿锦衣,他们便敬你是神佛,哪怕你是个草包。”
“万震山那是‘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’。而你,是璞玉藏于石中。我要你穿这身衣服,不是为了装样子,而是要让你明白,从今往后,你有资格坐在这里,哪怕是对着皇帝老儿,也不必弯腰。”
狄云闻言,心中一震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重新坐下,只是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。
正说话间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马蹄声,夹杂着叮当、叮当的银铃声响,在这烟雨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好神骏的马!”
楼下的食客们纷纷惊呼。
苏妄目光微垂。
只见长街之上,两骑并辔而来。
左侧一匹黄骠马,马上一名青年公子,二十岁上下年纪,身穿宝蓝绸衫,背负长剑,相貌英俊,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与轻浮。
右侧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马颈下挂着一串银铃。
马上坐着一位白衣少女,约莫十八九岁,腰悬短剑,肌肤若冰雪,绰约若处子。
她虽戴着斗笠,轻纱遮面,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,却灵动如波,顾盼生辉。
这二人,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铃剑双侠,汪啸风与水笙。
他们此番正是随长辈“南四奇”追杀血刀老祖至此,顺道来这浔阳楼歇脚。
“表妹,这浔阳楼的醋鱼乃是一绝,今日咱们有口福了。”
汪啸风潇洒地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小二,顺手抛出一锭银子,动作行云流水,引得周围一片喝彩。
水笙轻盈落地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,微微一笑:
“表哥总是这般大方。爹爹他们还在后面,咱们先上去点菜吧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并肩上楼。
那股子郎才女貌、意气风发的劲头,瞬间成了整个酒楼的焦点。
二楼雅座,早已客满。
汪啸风环视一周,眉头微皱。他出身名门,又自负武功,平日里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,何时受过这种冷遇?
忽然,他的目光落在了临江最好的那个位置上。
那里坐着四个人。
一个贵公子,一个丑汉,一个土财主模样的傻大个,还有一个……
汪啸风的目光在凌霜华脸上定格了。
好美的女子!
虽是妇人打扮,但这般温婉如水的气质,竟比身边的表妹还要多几分韵味。
“咳咳。”
汪啸风整理了一下衣冠,大步走上前去,对着苏妄一拱手,摆出一副自以为风度翩翩的模样:
“这位兄台,在下汪啸风。今日楼中客满,不知可否拼个桌?在下愿做东,请几位痛饮一番。”
苏妄连眼皮都没抬,依旧看着江水,仿佛这人是团空气。
丁典正在倒酒,也没有理会。
唯有狄云,见对方客气,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让座。
“坐下。”
狄云身子一僵,屁股刚离椅子,又乖乖坐了回去。
汪啸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在江湖上成名已久,谁不给他几分面子?今日竟然在一个土包子和一个傲慢狂徒面前吃了闭门羹?
“表哥,既然人家不愿,那边还有空位,咱们去那边吧。”
水笙走了过来,扯了扯汪啸风的袖子。她心思细腻,隐隐觉得那个背对着她们的青衫男子气场不凡,不愿多生事端。
“表妹,这不是座位的问题,是面子的问题。”
汪啸风冷哼一声,目光在狄云身上打转,最后嗤笑道,
“瞧这位仁兄,穿得人模狗样,坐没坐相,站没站相。这一身锦衣穿在你身上,倒像是偷来的。怎么?现在的暴发户都喜欢装斯文了?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食客都发出一阵哄笑。
狄云本就自卑,被这一激,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足无措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偷来的?”
苏妄终于转过头。
他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,淡淡地扫过汪啸风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:
“衣服是不是偷来的,我不知道。但你的教养,怕是喂了狗了。”
“你找死!”
汪啸风大怒,锵的一声,背上长剑出鞘。
“在下好言相劝,你却出言不逊!今日若不给你点教训,你还以为我铃剑双侠是好欺负的!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抖,一招白云出岫,剑尖颤动,直刺苏妄肩头。
这一剑虽然狠辣,但显然没下死手,只是想让苏妄出丑。
“小心!”
水笙惊呼,却已来不及阻拦。
苏妄依旧坐着,甚至连拿扇子的手都没动。
“狄云。”
他轻唤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