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宁寺大殿,尘埃落定。
随着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崩塌,原本不可一世的江湖豪客们,大多已化作了贪婪的亡魂。
满地皆是断肢残臂,与那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珠宝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名为人为财死的修罗画卷。
“出来吧。”
苏妄负手立于金山之前,目光淡漠地投向大殿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废墟,
“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?戚大侠。”
“哗啦——”
一阵碎石滚动的声音响起。
在那堆断裂的横梁下,慢慢爬出了一个身形佝偻、满脸灰土的老者。
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长衫,两撇鼠须微微颤抖,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里,此刻满是惊恐与贪婪交织的复杂神色。
正是狄云的师父,外号铁锁横江的戚长发。
他其实早就到了,一直躲在暗处,眼睁睁看着众人为了毒珠宝自相残杀,甚至看着万震山的弟子惨死,却始终忍着没动。
这份隐忍与心机,当真是深不可测。
“嘿嘿……这位公子好眼力。”
戚长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,
“老汉只是路过……路过……”
“师父?”
一声惊呼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从苏妄身后传来。
狄云猛地冲上前几步,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虽然师父此刻狼狈不堪,但这可是把他养大、教他武功的恩师啊!
“师父!真的是您?!您没死?!”
戚长发浑身一震,看向狄云。
在那一瞬间,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夸张的惊喜与慈爱:
“云儿?哎呀我的好徒儿!师父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啊!”
“当初万震山那个老贼陷害咱们师徒,为师以为你遭了毒手,这些年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流泪啊!”
说着,戚长发张开双臂,跌跌撞撞地向狄云跑来,那模样,活脱脱一个久别重逢的慈父。
狄云眼眶红了。
尽管经历了这么多背叛与苦难,但他骨子里那个重情重义的乡下少年,依然渴望着那份师徒亲情。
“师父!”
狄云毫无防备,迎了上去,想要搀扶住这个步履蹒跚的老人。
然而,就在两人即将相拥的一刹那。
变故陡生。
戚长发那原本浑浊的老眼中,骤然爆射出一股如毒蛇般的寒光。
“云儿,既然没死,那就把这金山的秘密……留给师父吧!”
“去死!”
“咻!”
一道寒光从戚长发的袖底滑出。
那是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,快若闪电,直刺狄云的后心命门!
这一刀,狠辣、决绝,没有半分犹豫。为了独吞这刚刚解了毒的宝藏,他连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都要杀!
“当!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。
预想中血溅五步的场景并未出现。
那柄锋利的匕首,在刺破狄云衣衫、触及肌肤的那一刻,竟然被一股浑厚至极的内力硬生生震断了!
如今的狄云,身怀《神照经》大成内力,又得苏妄指点《太玄经》皮毛,早已练就了护体罡气。戚长发这种三流高手的偷袭,根本破不了他的防。
“这……怎么可能?!”
戚长发握着断柄,满脸骇然,蹬蹬蹬连退三步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曾经傻乎乎的徒弟,
“你……你的武功……”
狄云没有动。
他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的断刃,又看着面前这个面目狰狞的老人。
那一瞬间,他眼中的光,熄灭了。
那个曾在湘西乡下种田、相信师父、相信师妹、相信这世间美好的狄云,彻底死了。
“为什么?”
狄云的声音沙哑,平静得令人心碎,
“师父,这金山虽然值钱,但在您眼里,真的比徒儿的命还重要吗?”
“万震山害我,我不恨,因为他是外人。可您……您是我师父啊!”
“闭嘴!”
戚长发见偷袭不成,索性撕破了脸皮,面容扭曲地吼道,
“什么师徒情深?在这连城诀面前,全是狗屁!”
“你这个蠢货!当年我教你的‘躺尸剑法’全是错的,就是怕你有一天学会了真功夫来抢我的宝藏!没想到你竟然有了奇遇……好!好!今天你不杀我,我也要杀你!”
说着,他竟然像疯狗一样,赤手空拳再次扑了上来。
“唉。”
一声轻叹。
苏妄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狄云身侧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在戚长发的额头上。
“定。”
戚长发的身形瞬间僵住,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,动弹不得。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疯狂转动,充满了恐惧与不甘。
“狄云,这一课,叫虎毒食子。”
苏妄淡淡道,
“看清了吗?这世上有些人,披着人皮,心里住着的却是贪婪的恶鬼。”
狄云缓缓跪下,对着戚长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师父,这三个头,还您当年的养育之恩。”
“从今往后,您走您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咱们师徒缘分……尽了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转过头去,不再看这个老人一眼。
那一刻,一股宗师般的气度,从他身上油然而生。
斩断了最后的羁绊,神照大侠,终于诞生。
“恩公,交给你了。”
狄云低声道。
苏妄点了点头,看着戚长发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:
“戚大侠,你这一生都在算计,为了这笔宝藏,连女儿、徒弟、师兄都能出卖。”
“既然你这么爱这些金子,那我便成全你。”
“让你和它们……永不分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