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芜睫毛颤了颤。
“这不算撒谎。”赵香君轻声道,“张易确实签了合同。只是合同上,沈筠的签名,是扫描件。”
许芜终于松了口气,却听见赵香君接着说:“但我没告诉他,那份合同的墨迹检测报告,昨天下午,已经寄到了我书房的传真机上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捻起毯角一根松脱的线头,慢慢缠绕在食指上:“墨迹形成时间,是上周四上午十一点。而沈筠,上周三晚上十点,已在江州第一医院做完乳腺微创手术,术后镇静剂未过,人还在ICU监护室。”
许芜瞳孔骤缩。
赵香君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张易连伪造签名都懒得做旧,他根本不在乎我们会不会拆穿他。他在赌——赌陈晓的底线,赌沈筠的软弱,赌我的犹豫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陪他赌。”赵香君松开手指,那根线头无声滑落,“但赌注,得由我来定。”
她伸手,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只素白信封,封口处印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——是陈家老宅的族徽。信封里,静静躺着三份文件:一份是沈筠亲笔签署的《矿产处置授权书》,日期填的是三天后;一份是张易与境外资本签订的《股权质押协议》补充条款,其中第十七条注明“若质权人未能于2024年12月31日前完成尽调,本协议自动失效”;最后一份,则是陈晓名下君晓实业控股的“星野地质勘探有限公司”营业执照副本,加盖鲜红公章,成立日期赫然是昨日。
许芜看着那枚朱砂印,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教她认字,指着祠堂匾额上的“慎终追远”四字说:“追远,是不忘本;慎终,是不纵恶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她声音微哑,“您要把张易,变成沈筠手里的一把刀?”
赵香君没回答,只将信封推至茶几中央,指尖点了点右下角一行小字——那是陈晓的电子签名,生成时间:今晚七点二十三分。
魔都,外滩君晓酒店地下三层,VIP车库。
陈晓推开那扇标着“B3-07”的合金门,冷白灯光倾泻而出,照亮一整排静默伫立的车辆。最里侧,一辆纯黑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那里,车身线条如刀锋削出,引擎盖上没有车标,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,从格栅延伸至后视镜,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。
何晴没跟进来。她站在门外,背抵着冰凉墙壁,双手插在晚礼服口袋里,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流动的星空投影——那是君晓酒店的标志性设计,三千颗微型LED模拟银河运转,每颗星的位置,都对应着君晓集团旗下一家实体公司的经纬坐标。
章子芊抱着平板站在她身侧,屏幕幽光映着她冷静的侧脸。“老板进去多久了?”
“十七分钟。”何晴说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起伏,“他上次来这儿,是三个月前。”
章子芊指尖在平板上滑动,调出一组数据:B3-07车库,自启用以来共登记出入记录87次,其中79次为陈晓本人,剩余8次,全部发生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——且每次出入,都精确卡在凌晨两点十四分至两点十九分之间。
“他查了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何晴终于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高跟鞋尖上,“从秦非基金会去年七月的采购清单,到郭静胞弟在塞浦路斯的银行流水,再到……张易上周在凯涅巴机场的入境记录。”
章子芊呼吸一滞。
“他知道了。”她喃喃道。
何晴却摇头:“他知道的,比我们以为的更多。”她抬起手,指尖悬在虚空,轻轻一划——头顶某颗蓝星骤然变亮,光晕扩散,映出一串坐标数字:N30°56'23.7" E120°14'18.9"。
那是江州西山林语别墅的精确位置。
“他刚查完张易,就查了妈的体检报告。”何晴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CT影像里,左乳那个结节,边界清,BI-RADS 3级。医生写的建议是——三个月后复查。”
章子芊握着平板的手指倏然收紧。
何晴转身,裙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,走向电梯口:“走吧。车在A1出口等。”
“不等老板了?”
“他出来时,会直接去江州。”何晴按下电梯键,金属门无声滑开,“而我们,得赶在他之前,把那份‘矿产授权书’,亲手交到沈筠手上。”
电梯门即将合拢的刹那,章子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——像钥匙落入深井。
她猛地回头。
B3-07车库那扇合金门,不知何时已悄然关闭。门缝里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雪松与佛手柑混杂的冷香——那是陈晓惯用的车载香薰味道。
而门框上方,原本空白的监控探头指示灯,此刻正稳定闪烁着幽绿光芒,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。
电梯门彻底闭合。
魔都的夜,依旧璀璨如初。浦江两岸灯火流淌,汇成一条奔涌不息的光河。没人看见,那辆纯黑幻影悄然驶离车库时,车顶天线无声展开,接收着来自太平洋彼岸某颗卫星的加密信号——信号源坐标,与凯涅巴沙漠腹地一座废弃气象站的经纬度,完全重合。
更没人知道,就在陈晓推开B3-07车库门的同一秒,江州西山林语别墅书房内,赵香君正将一支签字笔搁在那三份文件上。笔尖墨迹未干,而窗外,银杏树梢忽然掠过一道无声的黑影,翅膀切割气流,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。
那是陈晓放养在别墅后山的三十六只夜枭中,最年长的一只。
它爪下,紧紧攥着一枚微型存储卡——卡面烙着君晓集团的LOGO,容量:128GB。
内容未知。
但卡壳边缘,有一道新鲜刮痕,形状酷似一把打开的折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