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香君的声音却愈发平稳：“孕妇受惊早产，孩子保住了，但落下先天性心脏缺损。医生说，若当时能及时送医，本可避免。”

陈晓没眨眼。

他只是慢慢转过头，看向王彪的方向。

王彪浑身一僵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撞翻身后一张空椅，哗啦一声巨响。

陈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，又缓缓移开，落回赵香君脸上：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？”赵香君轻轻一笑，眼角细纹温柔，“然后我让人把他从凯涅巴连夜押回江州，现在关在西山林语地下车库第三层。我没让警察插手，也没通知沈筠。”

她端起杯子，又喝了一口蜂蜜水，水汽氤氲了她的眼：“陈晓，这事，得你亲手了结。”

陈晓沉默良久，忽然问：“妈，您今晚来，是不是怕我动手太狠？”

赵香君没答，只抬手，用拇指抹去他右眉尾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橘络——那点微黄纤细得几乎看不见，却像一根刺，扎进所有旁观者眼里。

“你小时候摔破膝盖，血流得满地都是，哭得嗓子哑了，也不肯让我碰。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后来你爸教你，疼的时候，先数三秒。一，二，三……再决定怎么疼。”

陈晓闭了闭眼。

再睁开时，眼底黑沉如墨，却已不见丝毫波澜。

他起身，走到舞台中央。主持人早已退到侧幕，手里话筒还攥着，却不敢上前。陈晓接过她手中的话筒，调整了一下高度，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，平稳，清晰，毫无起伏：

“各位，抱歉打断一下。君晓慈善基金会今晚承诺的一亿元善款，将分三部分拨付：六千万用于郭静老师山区音乐教室项目；三千万注入‘母亲守护计划’，专为高危妊娠孕妇提供紧急转运与手术补贴；剩余一千万，设立‘张易专项矫正基金’，资助因失德行为致人重伤者，接受心理干预与职业技能重建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
查览瞪圆了眼，差点咬到自己舌头——张易专项矫正基金？这他妈是给仇人建功德碑吗？！

王彪却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瞬间冻住：张易……张易被抓了？！还在江州？！

陈晓目光扫过王彪惨白的脸，又掠过台下无数张惊疑不定的面孔，最后落回赵香君身上。他微微一顿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却让前排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
“另外，我在此声明——君晓慈善基金会所有资金流向，自即日起，全部接入国家慈善信息平台实时公示。每一笔支出，附原始票据扫描件与受益人授权书。欢迎各位监督。”

话音落，他将话筒交还给主持人，转身走回座位。经过王彪身边时，脚步未停，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，轻得只有王彪自己听见：

“回去告诉秦非，他那张唱片，我不稀罕。但他基金会账上，每多一笔虚报集采价，我就多捐一千万——不是捐给郭静，是捐给审计署。”

王彪眼前一黑，膝盖发软。

陈晓已在赵香君身侧坐下，亲自为她续上蜂蜜水。水流注入杯中，清亮澄澈，映着头顶万千水晶折射的光，像一捧碎金。

何晴忽然开口，声音清越如铃：“妈，您尝尝这个蜜橘，江州本地的，今早空运来的。”

赵香君接过，指尖与何晴相触，两人相视一笑。

章子芊垂眸，悄悄按亮手机屏幕，飞快打出一行字发给许芜：【陈总已知全部。张易在西山林语地下三层。陈总说，他要亲手数三秒。】

消息发出，她抬眼，正撞上陈晓投来的视线。

他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，然后，拿起桌上那张孟子意的唱片，拇指缓缓抚过封面上那行金色签名——字迹稚拙，歪歪扭扭，像小学生第一次认真写字。

“子意这字，”他忽然笑了，声音里竟有几分真切暖意，“比五年前工整多了。”

何晴也笑，倾身过来，手指点了点唱片角落一枚小小的指纹印：“你看这里，她练签名练废了三百张，最后挑了这一张，说一定要让你看到她进步。”

陈晓没说话，只是把唱片轻轻翻转，露出背面。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，字迹细软，却力透纸背：

【哥，别怕疼。我唱给你听。】

他指尖停驻良久，然后，将唱片推至桌角，正对着窗外浦江的灯火。

灯光流淌其上，那行小字仿佛活了过来，在光里微微发烫。

远处，东方明珠塔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矗立，光芒明灭，如一颗亘古不变的心跳。

而陈晓终于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纯净水，仰头饮尽。

水滑过咽喉，冰凉，清醒，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