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时间一晃而过。又到了每月白马帮收取香油钱的日子。林青本打算留在铺中,以防万一。然而,临近晌午。一名武馆的弟子却匆匆跑来,气喘吁吁地告知林青。馆内一名弟子练功时突然倒地,口吐白沫,抽搐不止,像是得了急症,请他去救治。林青眉头微皱,看了一眼窗外,略一沉吟,还是提起了药箱。“姐,我去去就回,你守着铺子,豹爷来的时候小心些。”“嗯,你自己也当心。”林婉叮嘱道。林青点点头,随着那报信弟子快步离去。约莫两刻钟后,永宁街上响起一阵夹杂着呵斥与哭喊的骚动。以豹爷为首的一群白马帮泼皮,如同瘟神过境,挨家挨户地收取香油钱。陈豹这段时日,似乎武道修为见涨。他身材明显变得更加高大,满脸横肉,眼神凶戾,手中更是拿着一把烟枪,吧嗒吧嗒的抽着。在他身后,跟着七八个满脸痞气的帮众,气势汹汹。收到济世堂时,豹爷那双三角眼扫过空荡荡的柜台,落在林婉身上:“林清呢,怎么没见人?”林婉心中紧张,面上却强自镇定,回道:“豹爷,阿青他被武馆急召去了,说是馆内有弟子突发恶疾。”“武馆?”豹爷眼神闪烁了一下,闪过一丝忌惮。他自然知道林青如今,已是二重关开筋的武夫,更是在前不久的武盟大比中露了脸,风头正劲。这武馆弟子的身份,就像一层无形的护身符。让他这等帮派人物,也不愿轻易往死里得罪。毕竟暗算人的手法五花八门,兔子惹急了还上树,更别说一个二重关武夫了。逼急了,那是真有可能闹出几条人命,甚至反噬自身。陈豹哼了一声,没再多问,只是伸出手掌。林婉会意,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三百文钱递上。豹爷掂了掂,随手抛给身后的手下。也没多说什么,带着人径直走向下一家。他们一走,济世堂附近的哭喊声渐大。几个本就还走往这边的巡街差役,看到眼前的景象,也都是一拍额头,仿佛忘记什么东西一般,掉头便走。街上,泼皮们的骂声,砸东西的哐当声,以及街坊们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。林婉站在门口,望着那群如狼似虎的背影,无奈的叹了口气。但她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了不远处的何家。如今已是门户紧闭,一片凄清。果然,豹爷一行人在何家门前停了下来。而且明显是重点关照。何家如今只剩下小丫和她娘亲二人,周围还是虎狼环,下场不言而喻。豹爷双手抱胸,冷眼看着面色惨白,相互搀扶着站在门内的母女二人,皮笑肉不笑地的开口。“何家婆娘,你看你们家现在连个顶门的男丁都没了,在这世道,迟早被人吃干抹净,骨头都不剩。”“不如这样,让你家小丫跟了我陈豹,做个妾侍,保你们母女以后吃香喝辣,无人敢欺,如何?”老何婆娘闻言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多日来的恐惧以及对眼前仇人的怨恨瞬间爆发。她猛地抬起头,双眼赤红,指着豹爷尖声骂道:“你这天杀的无赖,恶贼!”“分明是你逼我家老汉替你私铸兵器,出了事却让他去顶罪,是你害死了他。”“你现在还想打我女儿的主意?你不得好死!”豹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厉声道:“臭婆娘!东西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你他妈还敢污蔑老子?”话音未落,他猛地跨前一步,抡起蒲扇般的巴掌,带着风声,狠狠地扇在老何婆娘的脸上!“啪!”一声脆响,老何娘惨叫着被掴倒在地。嘴角立刻渗出血丝,半边脸颊高高肿起。“娘!”何小丫吓得大哭,扑过去想要扶起母亲。老何婆娘被打得眼冒金星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昨日,婆家便有亲戚过来,假意询问老何什么时候办丧,他们会过来帮忙。但她心里门儿清,这些婆家亲戚肯定是看他们家没有男丁,要过来吃绝户了。“秀儿,是娘对你不住了。”老何婆娘痛哭一声。她想起丈夫惨死狱中,以及往日被白马帮欺凌的屈辱,终于彻底失去了理智。她凄厉的嘶吼一声。“你这恶贼,害死了老汉,我也不想活了。”说着,她猛地抓起地上做针线活用的剪刀,挣扎着爬起来,不顾一切地朝着豹爷的腹部捅去!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,四周围观的街坊邻居全都吓得目瞪口呆,倒吸一口凉气。老何婆娘竟敢对豹爷动刀子?这下可真是捅破了天。不死不休了!“你他妈的,真是找死!”豹爷勃然大怒,脸色有些挂不住。他没想到这妇人竟敢拼命。眼看剪刀刺来,他反应极快,侧身避过锋刃。随即,右脚猛地抬起,势大力沉地踹在老何婆娘的胸口!“嘭!”老何婆娘瘦弱的身躯抛飞出去,被一脚踢飞出三米多远,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她口中不断涌出大量的鲜血,手中的剪刀也脱手而落。“给老子往死里打!”“出了事老子担着,他妈的还敢反了。”陈豹面目狰狞,厉声喝道。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泼皮立刻一拥而上。对着倒地不起的老何娘拳打脚踢,下手狠辣,毫不留情。拳脚落在肉体上的闷响,令得其他街坊心头发寒。老樊的事情过去没几个月,现在又要有人用命来打样,让豹爷杀鸡儆猴了。“别打了,豹爷,求求你别打我娘了!别打了!”何小丫哭得撕心裂肺,扑过去死死扯住豹爷的裤腿,哀声乞求。“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!”“求求你让他们住手,我娘快不行了!”豹爷低头,看着何小丫楚楚可怜的脸庞。又扫过那粗布衣衫下,已然颇具规模的曼妙身段,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淫邪光芒。他伸出手,捏住小丫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,“好好好,这可是你说的,小美人儿。”陈豹嘿然笑道。陈豹这才挥了挥手:“行了,住手吧。”众泼皮闻言,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,散开一旁。地上的老何婆娘已是气若游丝,口鼻之中不断渗出鲜血,身体微微抽搐着,眼神涣散,眼看是活不成了。四周围观的街坊此刻才从震惊中回过神。顿时炸开了锅,惊呼声、议论声响成一片。“出人命了!”“豹爷逼死人了,何家婆娘被活活打死了!”“完了完了,这下闹大了!”永宁街上,一片混乱。血色悄然浸透了青石板路。陈豹在听到四周街坊的惊呼,脸色骤然一变。他目光扫过地上已然没了声息的老何婆娘,又瞥了一眼哭成泪人的何小丫,心头猛地一沉。光天化日之下闹出人命,终究是桩麻烦。尤其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。他脸上瞬间堆起怒容,冲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泼皮厉声大骂,随后更是几脚踹了过去。“一群没轻没重的混账东西,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的?”一个刚入帮不久,急于表现的愣头青捂着被踹疼的肚子,委屈地嘟囔:“豹爷,是您让我们往死里打的啊…….……”“混账东西,他妈的还敢顶嘴!”陈豹勃然大怒,抢上前去,抡圆了胳膊。“啪”的一个响亮耳光扇在那泼皮脸上,直接将其打了个趔趄。他心中暗骂一声晦气,知道此地不可久留。“把嘴给老子闭上!”陈豹大声开口。同时,他眼神恶狠狠的瞪了四周街坊一眼。其中蕴含的威胁意味,让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。“我们走!”陈豹低喝一声,不再看地上的尸体和哭泣的何小丫,带着一众手下,匆匆分开人群,快步离去,背影透着几分仓促。武馆内,气氛刚刚缓和下来。林青将最后一根银针从一位昏迷不醒的壮硕汉子胸口取下,仔细收入针囊。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,额角已见细密汗珠。他对着周围紧张观望的众弟子解释道:“金师兄这是练功过度,急于求成,导致气血逆行,冲击心脉,若非救治及时,恐有猝死之虞。”地上的金师兄此时悠悠转醒,面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已平稳不少。他恍惚片刻,意识到是林青救了自己,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林青轻轻按住。“林师弟,多谢救命之恩。”金师兄声音虚弱,带着感激,“这诊费......”林青摆摆手,语气平和:“师兄不必客气,你我同门,理应相助。”“方才为你施针稳住了心脉,喂服了一颗保心丸,此丸药材珍贵,我便收个成本,六百文即可。”六百文,对于救治这等急症,尤其是用了保心丸的情况下,简直是象征性的收取。周围弟子闻言,看向林青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敬佩,纷纷低声赞道:“林师兄真是厚道人!”“哼,装模作样,谁知道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。”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明显的讥讽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冯剑云抱着双臂,倚在门旁,嘴角挂着冷笑。他已是四重关洗脏境的高手,在武馆内地位颇高,加之心胸狭隘,平日里便看风头渐劲的林青不太顺眼。林青眼皮都未抬一下,仿佛没听见一般,只是又对金师兄叮嘱了几句:“金师兄,日后练功务必循序渐进,不可再如此急躁。”“我再开个方子,你用丹参、天麻各三钱,研磨成粉,每日温水送服一次,连服七日,可固本培元,稳定心脉。”金师兄连连点头,将林青的嘱咐牢牢记在心里。见金师兄已无大碍,林青便不再多留,提起药箱,在其他人的目光中离开了武馆。对于冯剑云的冷嘲热讽,他直接选择无视。毕竟如今实力不如人,自己又知其脾性。贸然回应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。隐忍方是上策。约莫两刻钟后,林青回到了永宁街。还未走近济世堂,便看见自家铺子斜对面,何小丫家门前围了一大群人,议论纷纷,气氛压抑。有眼尖的街坊看见林青回来,如同见了主心骨,立刻喊道:“是林少东家回来了。”人群闻言,自动分开一条通路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带着期盼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愤。林青心中一沉,快步穿过人群,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。何小丫瘫坐在地,紧紧抱着她娘亲早已冰凉的身体,哭得声嘶力竭,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绝望。她看见林青,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泣不成声:“青哥儿......我以后没有爹娘了......”林青蹲下身,沉声问道:“小丫,别急,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周围的街坊七嘴八舌,带着愤慨将之前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。豹爷如何威胁,小丫娘如何怒斥其害死何老汉,又如何被扇耳光,被踹飞、被群殴………………林青脸色阴沉下来,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窜起。他攥紧的指关节,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林青强压下怒意,对小丫轻声道:“让我看看。”他伸手轻轻探了探老何婆娘的颈脉,又翻开她的眼皮查看。最后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他解开了死者胸膛部位的衣衫。只见那被踹中的部位,一片骇人的青紫淤痕已然浮现,皮下出血严重。林青伸出手指,隔着皮肤在胸腹几个关键位置仔细按压探查,感受着骨骼与深层组织的状况。片刻后,他收回手,已经有所猜测。陈豹那一脚,让老何婆娘脏器严重震荡破裂,从而导致内脏大量血致命。他心中已然断定,杀人者,就是陈豹。就在这时,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。“让开,让开!官府办案!”只见县衙的王捕头,带着几名按着腰刀的差役,以及一个提着木箱,面无表情的老仵作,分开人群走了进来。而更让人群骚动的是。在差役身后,陈豹竟然也去而复返。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,脸上不见丝毫慌乱。陈豹对着那老仵作扬了扬下巴,语气平淡。“老许头,检查仔细点,可莫要让人落了闲话。”“就是你,就是你害死了我娘,我要去告官!你是杀人凶手!”何小丫看到陈豹,情绪再次激动起来,尖声指认。陈豹脸色一沉,却没有直接反驳,反而看向身旁一个眼神闪烁的高瘦泼皮,淡淡道:“阿财,你说说,怎么回事?”那叫阿财的泼皮咬了咬牙,猛地跪倒在地,对着王捕头磕了个头,大声道:“捕头大人,是小的一时失手,是小人下手没个轻重,打死了人!”“小人愿意认罪伏法!与豹爷无关。”王捕头面无表情,冷哼一声:“锁拿归案!”两名差役立刻上前,拿出铁链。“哗啦”一声便将阿财锁了起来,拖拽着就要带走。“陈豹,你也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,录份口供。”王捕头这才转向陈豹,语气平淡。陈豹立刻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,叹了口气:“唉,知道了,王大人。手下人不懂事,闹出人命,我这做老大的,心里也难过得紧啊......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。最终,他的目光定格在哭得几乎晕厥的何小丫身上,嘴角冷笑起来,竟公然开口。“小丫头,家里人都不在了吧?”“不如跟着我吃香喝辣,日后有你好日子过的。”此言一出,围观的街坊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。这哪里是安慰,分明是赤裸裸的宣告。警告其他街坊,何小丫,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。何小丫闻言,身体剧烈一颤,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充满了更深的绝望。林青站在人群中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看着陈豹那嚣张的嘴脸,胸中的怒火与寒意交织翻腾。这世道,报官的确无用。官、匪、帮派,早已纠缠不清。想要活下去,想要讨个公道。光凭一腔热血,远远不够。何小丫闻言后,脚下倏地一软,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,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声。“爹娘啊....."“我该怎么办啊。听得周遭街坊无不心头发酸。暗自攥紧了拳头,敢怒不敢言。王捕头眉头紧锁,面沉如水,他犀利的目光扫过陈豹,冷声道:“陈豹,你这算是威胁?”陈豹心头一凛,深知这王捕头并非全然与他一路,方才那话确实过于张狂。他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无赖的笑容,连连摆手:“玩笑,玩笑话嘛,王大人您莫要当真,我这人就是嘴贱,您知道的。”他打着哈哈,试图将方才那威胁轻描淡写地揭过。王捕头冷哼一声,不再看他,挥了挥手:“带走!”差役押着那替罪羊阿财,陈豹也悻悻然地跟在后面,一行人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,渐渐远去。街面上,只留下尚未干涸的血迹,弥漫不散的血腥气。林青站在原地,目光掠过地上那滩暗红,最终落在何小丫娘亲那具逐渐冷的躯体上。他胸中仿佛堵了一块巨石,沉甸甸的,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。林青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,缓缓吐出,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。这世道,人命比草芥还要轻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