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刚迈步到通往前堂的门口。心脏便骤然一缩,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,胸腔里如战鼓,轰鸣作响!此人正是杨应。那个他刚刚推断出极可能就是牛魔本尊,修为深不可测的清平第一天骄。他为何会在此刻找上门来?是巧合,还是...………他已经查到了什么?林青内心闪过诸多念头。但他深知,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。越是凶险,越需镇定。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纷乱的思绪,在门帘后停滞了足足数十个呼吸,利用这短暂的时间,将所有情绪死死摁回心底。脸上迅速调整出一副生意人惯有的谦和表情。深吸一口气,他抬手,缓缓揭开了隔开前后堂的布帘,步履平稳的走了出去来。林青目光落在柜台前那道身影上时,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讶之色,仿佛在辨认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。他微微皱眉,作思索状。片刻后,林青脸上已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带着几分不确定,试探着开口:“阁下,莫非当日武盟大比魁首杨应,杨兄?”杨应依旧负手而立,闻言只是用眼角余光淡漠地扫了林青一眼。“你倒是有几分记性。”林青仿佛并未察觉对方的冷淡,拱手客气道:“杨兄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。”杨应似乎对这种恭维早已习以为常。甚至连表情都未曾变化一下,直接切入主题。“不必过多客套。我来,是有事找你。”林青心中警惕更甚,但神色已变得认真。“不知杨兄光临我这店铺,是需要购置些什么药材?但凡店里有的,我定让人尽力为杨兄备齐。”“先来十份济世丸。”杨应言简意赅,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视着林青。济世丸?林青心头微动。这只是济世堂最普通不过的招牌药丸。主要功效是活血化瘀、调理气血。以杨应的身份和修为,这种药对他根本毫无用处。他买这个做什么?心中念头飞转,林青脸上却毫无异色。他立刻转身,对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何小丫吩咐道:“小丫,快去,给杨兄取十瓶上好的济世丸来,仔细包好。”“是,青哥儿。”何小丫连忙点头,蹲下身,从药柜底层取出十个瓷瓶。拿出济世丸之后,她动作麻利地用草纸分包好,又用细绳捆扎整齐,小心翼翼地双手递了过去,不敢抬头看杨应。在她眼中,杨应身上带着一股锐利无匹的锋芒,让人眼神凝视便觉得双眼刺痛。杨应接过药包,并未立刻收起,而是随手拿起一瓶,拔开塞子,放到鼻尖下轻轻一嗅。他动作随意,但林青注意到,杨应嗅闻时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审视。似乎在通过药味判断着什么。林青心中虽惊不乱,他自问自己一直以来,都没有流露出任何蛛丝马迹。片刻后,杨应微微颔首,语气依旧平淡:“不错,火候够了,药材也算地道。”“杨兄过奖了,我这店诚信经营,不敢怠慢任何一位客人。”林青笑着回应,随即又试探着问:“杨兄可还需要些其他药材,或是需要定制些什么药散?我这铺面虽小,但在成药和定制方面,还是有些许心得的。”他这话本是随口一提,意在寻找机会送客。若杨应真有所求,自己刚好一口回绝。然而,杨应顺着他的话,点了点头:“嗯,确实需要定制一批药散,有些药散的成相,还需要你辨认一番。”说着,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一旁垂手持立的何小丫。虽然没有说话,但那意思很明显。接下来的话,不便让第三人听见。林青心内一沉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定制药散是假,借机单独谈话才是真。就是不知道此人,心中打得是什么算盘,很有可能是过来试探自己。不过看杨应这番模样,必定也未断定自己是凶手。他脸上笑容不变,立刻会意,对何小丫道:“小丫,你去前面看着铺子,我与杨兄有要事相商。”待何小丫离开,林青侧身引手,态度不卑不亢。“杨兄,请随我来偏厅详谈。”“好说。偏厅不大,陈设简单,只有一桌椅。两人先后坐下。“杨兄,现在可以说了吧?”林青笑了笑。“嗯,实不相瞒,我这有三瓶关于洗脏境界所用的药散,因从仇家身上所得,故而不敢贸然服用。”“请你帮我根据味道,分辨哪种药散最为符合我目前的情况。”杨应点点头,随后拿出了三瓶药散。林青见状,顿时皱起了眉头,旋即苦笑。“杨兄,你应该也知道,我目前不过一普通药铺的东家,哪里得知如此珍贵的药丸,如何炼制?”“你先试试。”杨应也没说话,直接拿出一张百两银票放在桌子上。“若林兄弟能替杨某分辨一二,日后就算杨某欠你一个人情。”“但若林兄弟连这忙都不肯帮的话……………”说罢,杨应眸间寒芒一闪。林青闻言,心中警惕更甚。虽不知道杨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但他也有一些对策。“承蒙杨兄看重,请稍等,容我找些验药的器物。当下林青站了起来,走到一旁的药柜前,假装在翻找工具,实则将两枚早已备好的秘制解毒丸,拍入口中。这解毒丸乃是他根据登峰造极的药理经验,精心调配而成。虽不敢说能解万毒,但应对大多数迷药、毒粉,应有奇效。同时林青暗中运转气血,封闭周身毛孔。做完这一切之后,林青才转过身,拿着一个勺子,一个陶碗过来。杨应将药瓶放下,眼看着林青一一倒出药散后,方才点了点头。“林兄弟,务必认真嗅闻辨认,若真有对我有帮助的药散,我杨应欠你一个人情。”“明白。”林青点了点头,开始挨个的望闻问切,并且一一嗅探。同时,林青心头一震。凭借远超常人的药理造诣,他已隐隐辨出其中成分。这三瓶药散,虽然颜色不一致,但都是同一种药粉,他此前去过的黑市药阁,便有这种药散存在。此药散并非致命剧毒,而是一种名为失神散的稀有药散,乃鹰扬司专门针对武夫研制,价格极其昂贵,据说一副便需近百两雪花银!其药效霸道,一旦吸入,能瞬间麻痹武者神魂,扰乱气血运行,令中者意识混沌,陷入一种有问必答,难以自控的失神状态。乃是刑讯逼供,套取隐秘的阴毒之物。“好狠辣的手段,竟用此物!”林青心头寒意更盛,对杨应的警惕提升至顶点。他不敢有丝毫怠慢,一方面暗中加速催动体内解毒丸的药力,化解侵入的药性。另一方面,则全力模仿着失神散应有的症状。好一会儿之后,本一直就在盯着林青看的杨应,见林青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涣散,当即开口试探。“林兄弟,如何了?”“杨兄,此物似乎是同一种药散......”“嗯,不对不对。”林青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,最后身体竟软软瘫倒在地上,眼神中的清明迅速褪去,变得空洞而涣散,仿佛失去了焦点,整个人透出一阵木然呆滞的气息。他甚至还刻意让呼吸变得略微急促紊乱,符合气血被扰的特征。杨应目光如鹰,仔细观察林青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神色。见他目光涣散,神态痴愚,与之前炮制过失神散的人一般无二,这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,淡漠开口。“坐下。”林青依言,动作略显僵硬地坐回椅中。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。“接下来,我问,你答。”杨应的声音冷漠。“好的。”林青木然应答,语气毫无波澜。杨应盯着他,一字一顿,语气森寒。“数月前,你们济世堂,曾被一个名叫杨大的泼皮骚扰。你那个师弟,魏河,还被杨大及其同伙打成重伤。此事,你可还记得?”“记得。”林青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,不然回应。“当时,我还仔细打听过那杨大的背景,以及他平日里的为人。”听到这话,杨应原本淡漠的面容变得面目狰狞,呼吸也瞬间变得急促起来。他牙关紧咬,眼中刻骨恨意,几乎要喷薄而出。但他强忍着,从齿缝里挤出追问。“那么你后面,是怎么样......处理的!?”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是低吼出来。目光死死盯住林青,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。林青被其狰狞面目吓得内心一跳。他奶奶的,这孙子好重的杀心。旋即便道:“我先是让魏河师弟好好休息,安心养伤。并且告诉他,不要想太多,尽量少去招惹这等市井人...…………”“因为,恶人自有天收,天理循环,迟早会有报应。”“就这样?!”杨应猛地向前倾身,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“后续呢?那地痞还动手打了你姐姐!你当时已经是个修为不俗的武夫,你就什么反应都没有?”“说!”杨应死死盯着林青,等待回应。林青沉默了一下,似乎在努力回忆,然后才缓缓道:“我想过要私下里找机会教训他。但,后来听说,榆柳巷那地方,自从黑泥帮撤离之后,就变得鱼龙混杂,十分混乱……………”“我爱惜羽毛,担心惹上不必要的麻烦,影响药铺声誉和武馆名声......”“所以,并未做任何反应。”“就这?”杨应的声音陡然拔高,表情已然失态。“嗯。”林青木然点头。“呼——”杨应猛地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息悠长,似要将偏厅里所有的空气都吸入了肺中。他缓缓站了起来,高大的身影,将坐在椅中的林青完全笼罩。一股惊人的气势开始在他周身凝聚,令人窒息。杨应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涣散的林青,冰冷的眸子里,杀机如同实质的寒冰,疯狂涌动。下一刻,杨应右掌猛然抬起,五指微曲,掌心泛动着强烈的气血波动,一般凌厉无匹,足以开碑裂石的可怕劲力在掌间汇聚。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骤然下降!掌风呼啸,宛若当空坠落的陨石,朝着林青的天灵盖,毫不留情地当头劈砸而下!这一掌,杨应似已用尽全力。若是拍实,莫说是血肉之躯,便是一块坚硬的铁坨,也要瞬间拍得扁平!千钧一发!林青端坐不动,眼神依旧保持涣散,好似对即将降临的死亡毫无感知。然而,在他那看似毫无防备的体内,气血早已开始全力运转,双腿更微不可察地调整了角度,随时准备爆发出全部力量。但他依旧并未有所行动。他赌的,就是这一掌,仍是试探!自己身为洪师的关门弟子,这杨应若敢对自己动手,那么必将遭遇洪师全力追杀。此前武盟大比中,老牌武师周苍,依旧能力撼石龙,而洪师的真正实力,也只会比周苍更强!“呼!”学风已然吹动了林青的额前发丝,那凌厉的劲气掠至,令得他头皮发麻。就在林青欲要做出反应之际。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掌心,距离他的天灵盖不足三寸的剎那。“咻!”掌势戛然而止!那只足以断金裂石的手掌,就那样稳稳地悬停在了半空之中。劲风消散,只有那残留的杀意。依旧在偏厅内弥漫不去。杨应收回了手掌,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从未发生过。他深深看了一眼依旧呆滞的林青,眼神复杂难明,最终化为更深沉的寒意。“洪元的关门弟子......”“这个身份,今日算是救了你一命。”“不过,你那师弟魏河,就没这么走运了。”他不再发一言,转身,迈步,径直出了偏厅,身影很快消失在前堂。直到那迫人的气息彻底远去,偏厅内只剩下自己一人,林青的眼神深处,才掠过一丝极度的后怕。背心的衣衫,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紧紧贴在皮肤上,一片冰凉。林青维持着那副木然呆坐的姿态,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直到确认杨应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,门外也再无任何异动。他才仿佛力竭般,轻轻晃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缓缓抬起头。眼中那刻意营造的情绪迅速褪去,露出凝重的神色。他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学风呼啸的杀机,令人心惊胆战。“好一个杨应,当真是丧心病狂的法外狂徒!”林青心中凜然。为了追查其弟杨大的死因,此人竟不惜动用珍贵的失神散,对所有与杨大有过接触,甚至只是可能产生过节的人,进行酷烈的清洗。务求不留任何痕迹,其心性之狠辣决绝,令人胆寒。“不过他最后特意提到了魏河......”林青的眉头紧紧锁起,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。他仔细回溯当日与魏河交代的情形,自己确实未曾流露出任何要亲自出手对付杨大的迹象,反而一再劝慰魏河忍耐,将此事归于恶人自有天收。以魏河那略显耿直的性格,若杨应真的找上门去,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,结局可想而知。“但这,会不会仍是杨应的试探?”林青的心思飞速转动。“他故意在我面前提及魏河,若我听闻消息后,立刻有所动作,前去查看或试图联系魏河,等于直接告诉他,我并未中失神散之毒,先前的一切回答皆是伪装!”“届时,我的嫌疑将再也无法洗脱,立刻就会成为他下一个清除的目标!”念及此处,林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这杨应,不仅实力恐怖,下手狠辣无情,心机更是深沉。“不能动......魏河那边,绝不能有任何动作。”平心而论,杨大并非自己所杀,而是死在了其他愤怒的街坊手中。杨应——寻仇的目的,便是因为这重原因。法不责众,但这个杨应,显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法外狂徒。林青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。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下,任何多余的仁慈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。他只能在心中默念:“死道友不死贫道......”“魏师弟,若你命中有此一劫,师兄我,也只能为你默祷了。”做出这个冷漠的决定,并未让他感到丝毫轻松。反而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了心口,沉甸甸的,带着一阵难以言喻的憋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