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数日,风平浪静。武馆内,林青作为新晋的关门弟子,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内院,由师傅洪元亲自指点铁线拳的精髓,修炼虎豹十二式,观摩青山伏虎图。他与外院弟子的接触自然而然地减少了,内外院之间,本就有着一道无形的鸿沟。偶尔从其他内院师兄师姐口中听到外院的琐事,他也只是默默听着,不置一词。但魏河,再也没有出现在武馆。那个曾经因为被杨大殴伤而愤懑不平,又因家境贫寒,所以格外刻苦的年轻师弟。仿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林青有时练拳间隙,会不经意地望向通往外院的那道门,脑海中会闪过魏河那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神。但随即,他便强行将这丝杂念摒除。对他而言,魏河终究只是他武道途上,一个偶然相遇,天赋尚可的过客罢了。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,自保已是艰难。他无力,也无法去顾及他人。但心头那种冥冥中的不安感,始终如影随形。这一日上午,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练功房内。林青正依照洪元所授,演练着分山劲的发力技巧,一招一式间,他已经能感受到自己小腹之内,已经有一团微微的热流升腾。但不知为何,他总是心神不宁,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絮,呼吸不畅。左眼皮也毫无征兆的跳动起来。难以言喻的焦躁感,在心底蔓延。“怎么回事?”林青强行稳住心神,但难以完全投入。到了午时,这种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。外院方向,突然传来一阵的骚动,其中还夹杂着官差的询问声。其中一位弟子进来和洪元汇报,对方当即眉头一挑的走出。林青内心微惊,与同在内院的柳莺、赵红袖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戚云飞,冯剑云在突破洗脏境之后,平日也很少过来武馆。所以馆内除了洪元外,常以他们三人为首。“外面何事喧哗?”柳莺皱眉。“或许有些事。”林青道。“出去看看吧。”赵红袖沉吟开口。三人一同走出内院,来到通往前院的廊下。只见院子里聚集了不少面带惊惶的外院弟子,而几名身着皂衣,腰佩铁刀的官差正站在院中。为首者,赫然是县衙的王捕头,他面色沉肃,正与武馆的一位管事低声交谈着。周围的弟子们议论纷纷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“听说了吗?是魏河师弟......”“太惨了,怎么会这样。”“说是还是被饿死的,可那样子太惨了。”“四肢都断了,还被吊着......”零碎的话语传入林青的耳中,让他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。虽然早已有所预料。但当残酷的真相以这种方式呈现在面前时。各种难以言喻的的复杂情绪,依旧如同奔涌而过的洪水般,冲击着他的心神。魏河……………果然死了。似乎死状极惨,四肢尽断,口被封堵,活活饿死,悬于房梁。这分明是虐杀!林青站在原地,阳光照在身上,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有刺骨的寒冷。他目光投向远处,心中百味杂陈。如果当初在察觉到杨应可能对魏河不利时,自己能冒险做些什么。哪怕只是隐晦的提醒,魏河是否就能逃过一劫?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,就被他强行掐灭。不能后悔。在那样的情况下,杨应已分明有些怀疑自己。任何额外的举动,都可能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杨应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,稍微的风吹草动,都会引来其致命的攻击。用自己的命,去换魏河一线渺茫的生机?他做不到。此事,已无关对错。他闭上眼,将眼中翻腾的情绪尽数敛去,再睁开时,已恢复了内院弟子应有的冷静。只是那垂在袖中的双手,悄然握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一阵刺痛。“老夫过去看看!”洪元听闻王捕头描述的魏河死状,饶是他经历过大风大浪,此刻也是须发微张,胸膛剧烈起伏,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冲顶门。自己门下的弟子,竟在城中此毒手,这不仅是残忍的谋杀,更是对武馆,对他洪元赤裸裸的挑衅!林青、柳莺、赵红袖等人见状,也立刻紧随其后,一行人随着王捕头,脚步沉重地赶往魏河的住处。魏河的家,在一条偏僻狭窄的巷子深处,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与永宁街上的济世堂相隔并不算太远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,破旧不堪的木门,混合着的霉味、药味、腐臭味扑面而来。屋内极其简陋,光线昏暗,四壁空空。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缺了腿,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和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。炕上堆着些杂乱的旧衣物,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墙角堆放着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药罐,有些里面还残留着黑褐色的药渣。那是魏河平日里帮济世堂处理药材,或是自己熬煮药物留下的痕迹。这个出身贫寒的弟子,除了练武,最大的念想便是能在药理上有所进益,以期改变命运。然而,此刻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房屋正中的景象牢牢吸住,再也无法移开。一道粗糙的麻绳,从房梁上垂下,末端紧紧地捆缚着一个瘦削身影的腰部,将他悬吊在半空。那人头颅无力地耷拉着,嘴巴被破布条死死勒住,以至于面都有些变形。他全身的衣物松垮地挂着,显得其身形枯槁可怕,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。眼窝深陷,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色。正是魏河。他显然在死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,最终在极度饥渴中,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。林青的目光,落在了魏河的腰间。在那里,悬挂着一个已经褪色,但依旧能辨认出针脚的小小香囊。那是济世堂特制的平安香囊,里面装着几味安神辟秽的普通药材。数月前,魏河成为了济世堂的正式帮工,林婉便亲手缝制了这个香囊送给他。说是能驱避蛇虫,保个平安。此刻,这象征着平安的香囊,却悬挂在一具受尽折磨,凄惨而死的尸体上。显得如此荒谬。林青只感觉心脏像是被猛地一纠,几乎无法呼吸。魏河,那个有些木讷,会因为一点武学上的进步而偷偷高兴,总是带着些许自卑,时常不敢向自己主动开口请教的瘦弱师弟。他那鲜活,甚至带着点笨拙努力的身影。与眼前这具干瘪的躯体缓缓重叠。一个曾经充满生命力的人。就这样被以最残酷的方式,像碾死一只蚂蚁般,轻描淡写的抹去了。怒火,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,在林青体内疯狂冲撞。他好像能透过这惨烈的景象,看到杨应那张冷漠高傲的脸,看到对方出手时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神。在这些高手眼中,魏河这样的底层武者,或许与鸡犬无异,生死只在他们一念之间。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傲慢,比任何刀剑都更令人心寒。王捕头的声音在一旁响起,淡漠道:“初步查验,死者四肢关节被人以重手法生生折断,脊椎亦遭受重创,但并非即刻致命。”“凶手将其禁锢于此,封住口舌。他是在身负重伤,无法动弹,无法呼救的情况下,活活饿了至少三天,才气绝身亡。’王平目光扫过武馆众人:“洪馆主,诸位,你们可知魏河近来得罪过什么人?”“或是与谁结过怨?”“查,给老夫查!翻遍清平县,也要把这个丧尽天良的凶手揪出来,老夫要将他碎尸万段!”洪元须发戟张,声若洪钟,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。弟子死状如此之惨。这已触犯了他的底线。“对!查出凶手,为魏师弟报仇!”“太残忍了!简直不是人!”“魏师弟那么低调的人,谁会下这种毒手!”柳莺、赵红袖以及其他跟来的武馆弟子,无不义愤填膺,群情激奋。然而,在这片激昂愤慨的人群中。林青沉默不语,甚至显得过分平静。众人之中,或许只有他一个人,心知肚明那残忍的凶手究竟是谁。但他,不能说。杨应身份就算败露,依旧能够逃出城外,并伺机报复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而自己,不会是他的对手,更守着济世堂,还有家姐和小丫。那悬于头顶的利剑,并未因魏河的死亡而消失,只是暂时转移了视线。在实力不够之前,他必须继续隐忍。林青默默地走上前,在众人或悲痛愤怒的目光中,伸出手,极其轻柔地将魏河腰间的平安香囊解了下来,紧紧攥在手心。那粗糙的布料,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。“阿青,你是知道些什么?”洪元看向林青。其他弟子也将目光看向林青。“对,我记得魏师弟平日里,经常会去济世堂帮工。”“林师兄肯定知道些什么吧?”听着其他弟子的议论,林青摇了摇头。“魏河师弟得罪了什么人,我并不清楚。”“但我只知道,若有杀人凶手的线索,林某必定会告知官府,严惩凶手。“不让任何法外之逍遥法外!”说出这话时,林青已感觉自己可笑。如何呢,又能怎?......随后,洪元花费大量人力,去找寻魏河死亡的线索。但根据目击证人的举证,有戴着牛魔面具的高手,曾在魏河死亡数天前,在榆柳巷露过脸。洪元也因此知道,凶手就是行踪诡秘的牛魔。官府更是发了疯一般,不断通过各方面搜捕牛魔下落,其悬赏金额已经达到五百两。更是已经将其位列青阳府通缉黑榜上的第六十九名。林青心中明白,除了自己之外,唯一得知牛魔一些线索的,可能只有那位白马帮的离长老了。半个月的光阴,悄无声息地滑过。魏河的死,便如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深潭,除了在武馆内部激起些许涟漪外,并未在这座破败的城池中留下多少痕迹。官府的追查,在最初的盘问过后,也如同被无形的手按下,渐渐偃旗息鼓,最终不了了之。一条底层武者的性命,在这暗流汹涌的时局里,显得太过轻贱。济世堂内,药香依旧。林青正埋头于药碾之间,小心处理着一批刚收来的干地黄。石轮与槽壁摩擦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姐姐林婉在一旁整理着晾晒的草药,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。她停下动作,望向林青,语气带着几分关切。“阿青,说起来,魏河那孩子,好像有段日子没来铺子里帮忙了?”“上次见他,还是大半个月前呢。是不是武馆功课紧,又忙着修炼,抽不开身了?”林青碾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,没有抬头,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林婉并未察觉弟弟的异样,自顾自地继续说着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。“那孩子,看着闷声不响的,心肠倒是极好。你前些时候总不在家,有好几回,街面上那几个惯会耍无赖的混子,想借着由头来铺子里占些小便宜,或是赊账赖账。”林青手头上动作并未停顿,闻言也只是点点头,算应了一声。“都是魏河那孩子,不知怎么察觉了,暗中拦下他们,也不知说了些什么,或是稍稍露了点手段,总之,后来那些人就再没敢来寻过晦气。”林婉轻轻叹了口气:“就这些事,其实他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,还是街尾的王婆后来悄悄告诉我的。“他说济世堂对他有恩,林师兄你也待他好,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是应当的,不值当整日挂在嘴边。“唉,真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。”林青碾药的动作,彻底停了下来。他低着头,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骤然握紧的双拳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泛白,微微颤抖。手背上的青筋,也如同蛰伏的虬龙般,道道凸起。他竟不知道......魏河在暗中,还为他,为这个家,做过这些。那个总是带着点腼腆,因为家境贫寒而显得有些沉默的少年。竟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,默默地用他那种笨拙的方式,回报着些许的善意。守护着这片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的方寸之地。脑海中,魏河那瘦弱而认真的身影,与他悬于梁上,枯槁扭曲的尸身,再次猛烈地重叠在一起。那被刻意压抑了半个月的愤怒与杀意。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滚油,在这一刻轰然爆裂,疯狂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如今他的死亡名单上。已然再多出了一人。“此贼不死,我心难安。”林青心头杀机涌动,很快压了下去。他不喜欢放什么狠话。但若有实力,他不会让仇人多活一天。下午,阳光斜照进堂内,带来几分暖意。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来访,打破了药铺的宁静。来人身形健壮,步伐沉稳,太阳穴微微鼓起,眼神如炬,正是威远镖局的老镖头罗深。他声若洪钟,进门便拱手笑道:“林少当家,别来无恙?”林青收敛心神,迎了上去,拱手还礼:“罗镖头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不知有何指教?”罗深也不绕弯子,直接说明来意:“罗某此来,是有一桩买卖,想请林少当家相助。”“哦?但说无妨。”林青开口。罗深神色微正:“我们镖局接了一批紧要货物,需押送往泥头关。路途虽不算极远,但近来边境不靖,道上也不太平,需得多请几位好手押阵。”“林少当家年纪轻轻便已踏入三重关,更得洪馆主真传,身手不凡,所以罗某想邀您同行。”“报酬方面......”罗深伸出三根手指:“至少白银三百两。或者,亦可等价兑换成这个肉干。”说着,他从随身的皮囊中,取出一条约莫半尺长,两指宽,色泽暗红的肉干。那肉干表面,有着一道道天然形成的,如同墨线勾勒般的黑色纹路。“这是何种异兽肉干?”林青心内一动。“这是黑纹虎肉干,市价五两银一斤,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。”罗深语气带着一丝自豪。“此乃我镖局压箱底的好货,若非此次货物紧要,也舍不得拿出来。”“此兽凶猛异常,气血磅礴,其肉干对武夫滋养气血,强健筋骨的功效,远非寻常兽肉可比。他将那条肉干递给林青:“林少当家不妨一试便知。”林青心中微动,接过肉干。入手沉甸,肉质坚硬如石头。他用力撕下一小条,放入口中细细咀嚼。初时腥韧,但很快,一般灼热的气流便自胃中升腾而起,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,周身气血都随之微微加速涌动。效果竟比他所食用的金钱蟒肉,还要明显强烈几分。他近来确实感觉金钱蟒肉的效果已不如初时显著。正需此类更高品质的血食进补。这黑纹虎肉干,倒来得正是时候。更让他心念急转的是泥头关。那是云州与幽州交界的咽喉要道,军事重镇。父亲林父,正是被征发往北境边关,而泥头关,是通往北境的重要关卡之一。去那里,或许能接触到与父亲相关的只言片语,甚至是一些来自前线,被严格封锁的消息。风险与机遇并存。林青略作沉吟,内心已经有了衡量,他抬眼看向罗深。“承蒙罗总镖头看得起。这趟镖,林某接了。报酬,便要这黑纹虎肉干。”罗深闻言大喜:“好,林少当家当真爽快人!既如此,我们便约定,十五日之后,辰时初刻,镖局门口集合出发!”“一言为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