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强压下心中的波动,知道此时慌乱无用。当务之急,还是先前往泥头集市,采购到足够的药材,确保自身修行不辍。方有能力和资本,去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。根据路人的指引,林青穿过几条纵横交错的街道,来到了位于关城西侧的最大集市。甫一踏入集市范围,一般混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耳边是此起彼伏,带着各种口音的吆喝叫卖声,眼前是摩肩接踵,形形色色的人群。有关内商人,有塞外胡商,有江湖客,也有眼神警惕的兵痞。集市占地极广,摊位鳞次栉比。林青不断打量着这些摊位,很快便锁定了几处专门售卖药材的区域。他缓步走过一个个摊位,仔细打量着上面陈列的货物。这一看,心中不由得一动。果然如罗浅所言,这边境集市确非清平县那小地方可比。不少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药材,在这里竟不算稀罕。年份足,品相好的老山参,铁皮石斛,甚至一些用于炼制锻骨境药散的辅药,如血竭藤、玉髓花等,也偶有出现。虽然价格普遍高昂,但种类丰富,仍让林青精神一振。他放缓脚步,开始仔细搜寻自己所需,同时,也不忘留意着集市上,可能与父亲消息相关的蛛丝马迹。泥头集的药材区,人声鼎沸,气味混杂。林青穿行于各个摊位之间,看似随意浏览,实则目光如炬,耳听八方。他并未急于出手,而是先在不同摊贩间流连,偶尔拿起一味药材端详,随口问价,更多时候是在倾听那些药贩与熟客间的交谈。从那些零碎、隐晦的对话中,他逐渐拼湊出一些信息。许多品相上乘、年份充足的药材,其来源似乎并非寻常药农,而是与北面紧张的局势息息相关。“嗨,军中缺粮是真,但这药也不能当饭吃啊,总得换些银钱贴补。”一个面色黝黑的药贩,压低声音对一些主顾抱怨。“听说前阵子溃下来不少伤兵,手里多少都抠出点好东西………………”“慎言,慎言!这都是朝廷统一调配下来的,咱们只管卖货。”林青心中了然。看来这泥头集中不少珍贵药材,要么是军中流出,要么是溃兵为求活命变卖的缴获或配给。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朝廷某种默许下的物资流转,以缓解边关军需的压力。这也意味着,此地确实可能找到平日里,在清平县根本无缘得见的好东西。心中有了计较,林青开始真正出手。他不再流连于那些将药材摆放得整整齐齐,品相光鲜亮丽的摊位。反而对那些看起来杂乱无章,甚至有些药材带着泥土,品相不佳的角落摊位更感兴趣。他来到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,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,摊子上堆着不少沾着湿泥,根须虬结的药材。林青蹲下身,看似随意地拨弄着,心内却看上一株表皮粗糙,颜色暗沉,甚至有些干瘪的壮血藤。在旁人看来,这或许已是存放不当的次品。但林青伸出两指,轻轻捻动藤身断裂处,指尖感受到一种独特的韧性与细微的砂砾感。凑近鼻尖,能闻到一股极其淡薄的腥甜气,隐带金石之韵。他脑海中瞬间给出判断。此藤并非枯萎,而是生长于极寒之地矿脉附近,吸纳了地脉金煞之气。表皮因特殊环境而变得粗粝,内里药性却凝练如汞,远超寻常肥沃之地所产的壮血藤。正是炼制强化筋骨类药散的极品辅药。“这个怎么卖?”林青语气平淡,指向那株壮血藤。老者抬眼看了看他,报了个价。“十两一根,要就拿走。”林青点头,也不还价,直接买下。接着,他又如法炮制,在一堆品相普通的铁骨草中,挑出了几株叶脉隐现淡金纹路,触手冰凉的异种。从一堆带着虫蛀痕迹的百年黄精里,选出了一块看似干瘪,实则掂量沉手,断面呈琥珀光泽的精华部分。他挑选的药材,在外行人甚至普通药师看来,大多其貌不扬,甚至有些劣质。但只有自己知道,这些才是真正药力内蕴,未经炮制破坏的精华。这关乎他三重关锻骨境的修炼进度。每一份药踩都至关重要,容不得半分马虎。如此这般,林青辗转数个摊位,专挑那些被常人忽略的烂药材。待到日头升高,他背后的包袱已然鼓鼓囊囊,里面装满了精心挑选的各类药材,花费了数百两银子,几乎将身上大半积蓄投入其中。虽然肉疼,但想到这些药材能极大加速修行,便也觉得值了。他掂量了一下沉重的包袱,心满意足,正准备离开这是非混杂之地,去寻个地方妥善安置这些宝贝。冷不丁听到一个带着不悦的女子声音,在身后响起。“林青!”他转身,只见罗晴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,俏脸含霜,一双美眸正带着几分委屈和怒气瞪着他。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,在这灰扑扑的集市中本应十分亮眼。但此刻,她那明媚的脸上却罩着一层寒冰。“我就这么惹你讨厌?”罗晴快步走到他面前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语气冲得很。“邀你同游你推三阻四,说什么有紧要私事,原来就是一个人跑来这集市闲逛采买?”“莫非我罗睛是那吃人的老虎,会误了你的大事不成?”说罢,她也不等林青解释,气冲冲地一跺脚,转身便走,汇入人流,只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。林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怔。随即有些哭笑不得。他心思聪敏,略一思索,便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。自己昨日拒绝得干脆,今日却又被她撞见独自在此,难免让她觉得是被刻意疏远。姑娘家的心思,敏感些也是常情。只是...……他心中暗叹,这其中的缘由,又如何能向她细看着罗晴消失在人群中的方向,林青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苦笑一声,背着身后那硕大沉甸甸的包袱,迈步跟了上去。无论如何,让一位姑娘因误会而负气离去,总非君子所为。他在人群中寻了片刻,很快便在另一个药材摊前找到了罗晴。她正拿着一株品相不错的雪莲,与摊主讨价还价,但显然心思不属。很快,她眼角余光瞥见林青跟来,故意扭过头不看他,只是那紧绷的侧脸线条,似乎缓和了少许。林青走到她身边,没有立刻解释,而是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雪莲上,低声道:“这株雪莲,花瓣边缘略显枯黄,根茎处有细微裂痕,应是采摘后存放时日稍久,或是受过冻伤,药力已流失三成左右,不值这个价。”罗晴闻言,拿着雪莲的手顿了顿,有些不信地仔细看了看,果然发现了林青所说的瑕疵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下了雪莲。“姑娘,就按你说的价吧,卖了卖了。”那店主瞪了一眼,连忙开口。罗晴摇了摇头,径直走向下一家,只留下懊恼的店主,杀人般的目光盯着林青。林青抱歉的笑了笑,便跟上罗睛。接下来,罗晴挑选药材时,林青便不再多言,只是在她拿起一些看似不错,实则内有乾坤的药材时,才会出言提醒一二。他言语简洁,总能切中要害,指出药材不易察觉的优劣之处,其眼光毒辣,药理知识渊博,让罗晴心中的那点不快,渐渐被佩服所取代。“这株血灵芝色泽过于鲜艳,恐是熏制而成,真正野生的,色泽应更沉敛。”“此何首乌形似人形,却是人工模具培育,药力平平。”“嗯,这包断续膏用料倒是扎实,年份也足,可以入手。”在他的指点下,罗晴避开了几个坑。也买到了几样真正物有所值的药材。一个时辰不知不觉过去,罗晴手中也多了几个小包裹。她看了看身旁一直耐心陪同,不时给出专业建议的林青,心头那点芥蒂早已烟消云散。她转过头,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明媚的笑容,带着几分娇俏道:“想不到你不仅拳脚厉害,对这药材之道也如此精通!难怪你家药铺生意兴隆。”阳光洒在她脸上,映得她笑靥如花,显露出几分年轻姑娘应有的活泼。林青见她展颜,心中也微微一松,客气道:“罗大小姐过奖了,家中世代经营,耳濡目染罢了。”“喂,别老是大小姐大小姐的叫了,叫我罗晴就好。”她嗔怪地看了林青一眼,随即又道:“忙活了这么久,也到饭时了,我知道关内有家酒楼味道不错,我请你吃饭,算是感谢你帮我挑选药材,如何?”面对这再次发出的邀请,林青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药材包袱,只能再次硬起心肠,婉拒道:“罗......罗睛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只是,我确实还有一件极其紧要的事情需要立刻去办,实在无法耽搁。”罗睛看着林青眼中那抹忧色,也猜到这或许与他昨日提及的紧要事情有关。于是不再强求,点头道:“既然你有要事,那便快去吧。”她看了看林青背上那个显眼的大包袱,又道:“你这些药材,带着也不方便,先放我那里吧。我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,关内虽比外面安全,但客栈人多眼杂,你这包袱太扎眼,放我那儿稳妥些。”林青闻言,心中涌起一阵感激。他正愁这些药材没人照看。罗晴此举,可谓雪中送炭,解决了自己的后顾之忧。“多谢了,如此便麻烦你了。我办完事,便去客栈寻你。”“嗯,我等你。”罗晴点点头。两人约定好后,林青将沉重的药材包袱交给罗睛,目送她带着两个镖队的伙计离去。随即深吸一口气,开始在集市内四处打探起来。很快他就得到了消息,一些过来寻亲的人,大都是去到关内的一处管理军籍,文书往来的官署登记。来到一处略显肃穆的泥头关守备卫所前。林青整理了一下衣衫,迈步而入。他找到负责文书登记的小吏,报上自己姓名,言明欲查询一位可能于幽州从军亲人的消息。那文书小吏抬起眼皮,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,拖着长腔道:“军籍档案,岂是随意能查的?需要层层上报批示,耗时久啊………………”林青心领神会,不再多言。他默默从怀中摸出约莫五两碎银,动作隐蔽地塞了过去。“我名林青,如今乃锻骨境武夫,在此地逗留不久,烦请大人帮我尽快查阅。”小吏见到银两,又听林青说了他自己的实力,慵懒的神情顿时活络了几分。小吏不动声色地将银子纳入袖中,干咳一声,语气和缓了不少。“咳咳,你既是修为强大的武夫,又寻亲心切,情理可原。你且稍待片刻,容我去档案房问问,看看近期的军报文书中有无相关记录……………那收了银钱的文书小吏,效率果然快了许多。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他便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抽出一本薄册,手指沿着名录向下滑动,最终停在某处。“林庆,嗯,找到了。”小吏抬起眼皮,看了林青一眼。“林庆替子从军,原幽州辅兵营医辅,月前随溃兵撤至我泥头关,现暂编入关外伤兵营,仍司医辅之职。”寥寥数语,却让林青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。找到了,父亲还活着,就在这头关!虽然是在条件最为艰苦的伤兵营,但至少人还在。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,他强行压下,对着那小吏郑重一抱拳:“多谢!”“你等一下,过关探亲,还需凭证。”那小吏提醒一句,接着拿出一枚刻着访亲二字的木牌递了过来。“多谢大人。”林青接过木牌,不再有片刻迟疑。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卫所衙门。依照指示,朝着泥头关外那片连绵的军营,疾步而去。关外与关内,俨然是两个世界。没有了集市的那份的繁华,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森严。连绵的营寨依着地势铺开,旌旗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,巡弋的骑兵小队马蹄声如雷,卷起漫天黄尘。营寨外围,鹿砦遍布,哨塔林立,那些持戈而立的士卒,眼神如同鹰隼,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。林青收敛周身气息,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扎眼,但依旧在距离营门尚有数十步时,便被两名值守的甲士横戈拦住。“站住,军营重地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,速速退去!”为首的队正声音冰冷,周身散发着二重武夫的气血波动,虽不算强,但配合军阵煞气,自有一股凛然之势。林青立刻停下脚步,依足规矩,抱拳躬身,语气恳切道:“两位军爷恕罪,在下并非闲杂人等,乃是前来寻亲。家父林庆,现于伤兵营中担任医辅,我是其子林青,特来探望,还望军爷行个方便,帮我我通一声。”说着,林青递出访亲的木牌。“来找伤兵营的医辅寻亲?”那队正审视着林青,见他气度沉凝,不似奸细,神色稍缓,但对军规却不敢怠慢。他收起林青递出来的木牌后,点点头:“在此等候,不得妄动!”同时眼神示意另一名士卒进去通报。等待的时间并不长,但对林青而言,却仿佛过了许久。他目光越过营门,看着里面井然有序的营地,心中忐忑。不多时,那名士卒返回,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普通号衣的老兵。老兵打量了林青几眼,沙哑道:“跟我来吧,林医辅正在忙。”“有劳。”林青道谢一声,紧随其后。进入军营,肃杀之气更浓。道路两旁是整齐划一的营房,不时有全身披挂的军士列队走过,沉重的脚步声撼动着地面。他们穿过一片操练场,绕过几处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,最终来到位于营地边缘的一片区域。尚未走近,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,令人作呕。这里的气氛也与主营地不同,场地简陋。一片片低矮,勉强遮风避雨的窝棚连绵展开,这便是伤兵营。领路的老兵在一处较大的窝棚前停下,朝里面努了努嘴:“林医辅就在里面,你自己进去吧,手脚轻些,莫要惊扰了其他伤患。林青点头,深吸了一口那污浊的空气。撩开充当门帘的破旧麻布,迈步走了进去。窝棚内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漏的顶棚投射下来,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棚内拥挤不堪,地上铺着干草,躺满了形色枯槁,缠着绷带,伤痕累累的士卒。几个同样穿着号衣的身影正在其间忙碌着,喂药、清洗伤口、更换绷带。林青的目光,瞬间便锁定了其中一道沧桑中年的身影。他背对着门口,正蹲在一名裹着渗血绷带的年轻士卒身旁,小心地扶起他的头,用木勺一点点地喂着黑糊糊的药汁。他的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,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显得有些佝偻,鬓角已然花白,在那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。但那侧脸熟悉的轮廓,那专注而温和的神情,与记忆中一般无二。林青眼神复杂,几乎是下意识地,脱口唤出一句:“父亲……………”那正在喂药的沧桑中年,身影动作猛地一僵。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