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林庆。他的面容苍老了许多,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,脸色是因长期营养不良,而呈现的蜡黄。在看清站在门口那道挺拔身影的瞬间。林庆先是眼神恍惚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。随即,那茫然便被一种巨大的惊喜所取代。他的眼睛猛地睁大,惊呼起来。“青...... 青儿?"林庆小心放下药碗,直接站起身,由于动作太急,身形甚至晃了一下。他踉跄着穿过躺满伤兵的地铺,来到林青面前,双手颤抖着抓住林青结实的手臂。仰起头,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儿子的脸。“真的是你,青儿,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?”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沙哑,带着欣喜。“你,你长高了,也壮实了!”“这身板,这气血......”他捏了捏林青手臂那坚硬如铁的肌肉。再感受到对方烘炉般旺盛的气血波动,眼中充满了震撼。这哪里还是一年多前,那个躺在家里病快快的单薄少年?这分明是一头已然成长起来的猛虎。其气血之强横,竟让他这个踏入二重关多年的武夫,都感到一丝心悸。“我随镖局路过,所以便来找找你的下落。”“幸好找到了。”林青嘴角露出笑意,心头大石落下。随后,父子二人寻了窝棚外,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,顾不上满地尘土,席地而坐。“父亲,你这一年可好?”林青那句父亲虽然还有些生涩。但念在对方替自己服兵役的份上。这个便宜父亲,他还是认下了。林庆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,开始讲述这一年多的经历,语气中充满了后怕。“当日我被官府强征,编入了辅兵营,因为懂些药理,便被分配做了医辅,总算没有直接上阵厮杀。原以为能躲过兵锋,谁曾想………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:“北蛮骑兵来去如风,数月前,有一次夜里袭营,火光冲天,喊杀声四起。”“我亲眼看着同营的弟兄,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马蹄踏成了肉泥,我仗着还有点二重关的底子,杀了一个蛮子,连滚带爬,躲进一辆损毁的粮车底下,才侥幸捡回一条命……………”他抬起自己的左臂,指了指臂上一道已经愈合的狰狞疤痕。“这就是当时被流箭划的,若是再偏几分,恐怕我就性命不保了。”林庆摇了摇头,脸上依旧是心有余悸的神色。“后来幽州全面溃败,我们这些辅兵也跟着溃逃,一路上缺衣少食,还要躲避北蛮游骑的追杀,能活着走到这泥头关,已是老天爷开眼。”林青静静地听着,心中沉重无比。父亲作为医辅,并不直接上战场,但依旧会遭遇到袭营的事件。边境之残酷,可想而知。待父亲说完,林青也简略地述说了自己的情况,重点提及了拜入洪元武馆。并因缘际会下,已经被师傅洪元收为关门弟子的事情。“什么,你拜入了洪元武馆,还被洪师兄收为关门弟子?”林庆闻言,猛地瞪大了眼睛,嘴巴微张,脸上的震惊之色比刚才认出林青时还要浓烈数倍。他猛地抓住林青的肩膀,声音都变了调:“青儿,你没骗爹?”“洪师兄,那可是咱们清平县真正的高手。他的关门弟子,那你武道岂不是天赋过人?”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。作为清平县人,他太清楚武馆关门弟子这六个字所代表的意义了。那意味着他的儿子林青,不仅成功踏入了武道门槛,而且至少是达到了三重锻骨境的修为!更意味着他得到了洪元的认可以及倾囊相授,这是何等巨大的机缘。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药铺掌柜之子所能企及的范畴。林青并未多说什么,只是笑着点头。“蒙洪师傅看重,再加上我自身一些努力,所以如今已经是锻骨境武夫。”得到林青亲口承认。林庆看着眼前气质沉稳,目光淡然的儿子,好似第一次真正认识到。自己的青儿,已经成长为了一个他需要仰望的人中俊杰。“好!好!好!"林庆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,眼眶瞬间红了,用力拍着林青的肩膀,声音哽咽。“我儿有出息了,有出息了啊。爹就是现在死战场上,也瞑目了!”林庆目露欣慰,似乎所有的艰辛,这一刻都得到了报偿。“爹,您千万别这么说。”林青心中酸涩,握住林庆布满老茧的手,沉声道,“您一定要好好的。以后,家里有我在。”林庆点了点头,片刻后,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。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意:“好好,青儿,你在此稍候,爹去去就回。”林庆转身走进旁边一间稍显整齐的医官营房,不多时便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。“医官大人念我许久未曾休,又听闻家眷来探,特准了我半日假期,明日清晨回营即可。”林青闻言,心中稍慰。看来父亲在这伤兵营中,凭借其医术和为人,倒也赢得了些许尊重,这让他安心不少。“走,青儿,爹带你去关内,咱们好好吃一顿!”林庆拉着儿子,仿佛要将这一年多缺失的关怀尽数补回。父子二人离开军营,再次踏入泥头关内市集。但经过一些酒楼时,林庆明显踌躇不前。林青看出他的拮据,便也笑道:“父亲,看上哪家酒楼就去吧,我如今是威远镖局挂名镖师,和他们一起押趟镖过来,酬劳都有近百两呢。”“嘶......近百两?”林庆瞪大眼睛,目露惊诧。“嗯,我被威远镖局罗大小姐招揽,随行过几次走镖。”林青点头回应。“哈哈,你得罗小姐看重,那感情好。”林庆笑道。旋即便也知道,这一趟走镖的风险想必极大。又叮嘱了一句:“不过你要记住,万事小心为上。“嗯,我晓得。”林青应道。随后,林庆寻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楼,名曰春鸣居。虽谈不上奢华,但在这边关之地已属难得。他特意点了几个林青小时候爱吃的菜,又点了不少肉菜,再要了一壶温热的浊酒。酒菜上桌,父子对坐。几杯温酒下肚,驱散了少许寒意,也让分别年余的生疏,渐渐融化在袅袅热气中。林庆似乎饿了许久,菜一上,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。等到林庆大吃一顿后,林青又叫了些菜。一边吃着,一边询问着父亲在军中的饮食起居,叮嘱他务必保重身体。“青儿,让你见笑了。”林庆苦笑。“父亲,想必边关伙食不怎么样吧?”林青问道。林庆摇了摇头,并没有接话。“对了,婉儿怎么样了,可好?”“姐姐很好,最近济世堂生意还不错。”林青回应。“你,吃了不少苦吧?”林庆试探的问。他心中又是骄傲,又是酸楚。林青走到今天如今这一步,必定经历过许多困难,甚至于生死关头。毕竟在城内豪族垄断百年大药的情况下,林青还能突破三重关,那必定是自己出去历经凶险,寻找机遇。他年轻时,也曾尝试过如此做法,但差点就交待在了路上。所以从那开始,他就变得谨慎行事,毕竟自己还带着儿女。“还好吧,父亲,喝酒。”林青并无吐苦水的打算,因为自己说得再多,也只是平添担忧罢了。“好。”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林青放下筷子,神色变得认真起来。问出了那关键的问题。“爹,您何时能卸了这军役,回家?”此言一出,林庆脸上那点轻松笑意顿时淡去,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。他摇了摇头,笑容苦涩:“征兵文书上写得明白,最少三年役期。“如今北境战事吃紧,幽州新失,朝廷想收复失地,正是用人之际,尤其是懂药理的医辅,更是紧俏。”“想要提前归家,难,难如上青天啊。”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林青沉默下来,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明白,律法、时局,如同道道枷锁,并非他如今这点锻骨境的修为,就能够轻易打破。想要让父亲早日脱离这危险艰辛的军营,安然返回清平,光靠武力未必足够,恐怕还需要打点关系,疏通门路。一股无形的压力,再次落于肩头。见儿子神色变得凝重,林庆反而笑着安慰。“青儿,不必为爹担心。比起那些在前线厮杀的儿郎,爹在这伤兵营,已经算是安稳了。能看到你有今日这般成就,爹比什么都开心。话虽如此,林青却从父亲那刻意轻松的语气中,听出了深藏的疲惫。吃完饭,结账出门,华灯初上。关内的夜晚,比白日少了几分热闹,多了几分边城特有的苍凉。林庆似乎并不想立刻回那客栈,便带着林青在关内的街巷间随意闲逛。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,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。不知不觉,两人走到了一处靠近关墙的僻静角落。这里行人稀少,只有远处巡夜兵士的脚步声隐约可闻。林庆忽然停下脚步,脸上那抹闲适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极度谨慎。他左右四顾,仔细探查着周围环境,确认无人注意后,才将林青拉到一个废弃石屋的背风处。“青儿。”林庆压低声音,几乎细不可闻。“爹,怎么了?”林青问道。“爹有样东西要交给你。”说着,林庆动作迅速地从怀中贴身内袋里,掏出一个用厚实黑布紧紧包裹,约莫三指大小的物件。那黑布似乎被汗水浸染过多次,显得有些陈旧。“这是......”林青目光一凝。林庆将东西塞到林青手中,咽了口唾沫,语速极快地说道:“这是爹在幽州溃败那晚,战场上捡到的。”“当时乱成一团,北蛮骑兵冲杀,我们的人死伤无数,我亲眼看见一位穿着精致鳞甲,像是校尉模样的干将,被一名北蛮千夫长的重兵器砸中胸口,甲胄崩碎了一小块。”“就是这东西飞溅出来,掉在离我不远的尸堆里。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悸,仿佛又回到了那血腥的战场。“当时大家都只顾着逃命,没人留意。我也不知道怎么了,鬼使神差地就扑过去,把它抓在了手里。”“刚拿到手,几支流失就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了,差点就没命了!”他深吸一口气,看着林青,眼神复杂:“我瞧着这铁块黑黝黝的,还有暗金的星点,入手极沉,感觉绝非凡品,就一直贴身藏着,没敢让任何人知道。”“爹是个没本事的,这东西留在我身边或许也是明珠蒙尘,说不定还会惹来祸端。”“你如今是洪馆主的关门弟子,见多识广,或许能用得上。你拿着,千万收好!”林青感受到父亲递来这东西时,那份沉甸甸的的心意。毕竟这是林庆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。林青不动声色地接过,入手猛地一沉。这黑布里面包裹的铁块重量,远超普通铁块。林青轻轻掀开那层黑布。月光下,一块约莫巴掌大,寸许厚,形态不规则的铁块呈现在眼前。它通体黝黑,毫无寻常金属的光泽,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,如同蜂巢般的细密孔洞与熔蚀纹理。然而,最引人注目的是,在那深邃的黑铁纹理上,竟然还有着无数细碎的,如同星辰般的暗金色星点。随着角度的轻微变换,那些光点仿佛在缓缓流动,闪烁着幽冷的光泽。林青的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都为之一滞。饶是他心性沉稳,此刻也险些失态!此物,正是他在风幽谷曾经惊鸿一瞥的天外陨铁,而且是其中品质极高的星辰陨铁。而且,他曾在一些藏书中见过相关记载。描述与眼前之物一般无二。此物非人间凡铁,乃天外星辰坠落所化,蕴含奇异星力,质地坚不可摧,韧性极佳,是打造神兵利器的无上宝材。寻常兵器若能掺入少许,便可削铁如泥,坚硬度大增!而眼前这么一大块………………若是交给技艺高超的匠师,足以打造一柄无坚不摧的麒麟刺再辅以些许边角料,打造一两把用于关键时刻的飞刀,也绰绰有余。“父亲......”林青声音带着一丝激动。“这是天外陨铁,而且还是其中极为罕见的星辰陨铁。就这么一小块,若是放到州府大城的拍卖行里,价值至少数千两银子,而且有价无市!”“数千两?!”林庆倒吸一口凉气,他虽然猜到这东西不凡,却也没想到竟珍贵到如此地步。那几乎是他们济世堂辛苦经营数十年也难以攒下的巨额财富。他先是震惊,随即便是释然。林庆拍了拍林青的手背。“那就好,那就好!这东西合该是你的机缘,你拿着,爹留着它,晚上睡觉都不踏实。”林青看着父亲那如释重负的笑容,心中暖流涌动,鼻尖有些发酸。父亲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,将这足以引起江湖腥风血雨的宝物留给自己。这份沉甸甸的心意,让他如何能不感动?他小心翼翼地将陨铁重新用黑布包好,贴身收藏。随即,林青神色一正,也开始解自己的衣襟。他拉开外袍,露出内里特制的夹层,里面整齐地缝着七八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小包,以及一个小巧的瓷瓶。“爹,您身在军营,险恶难测。我如今没有足够能量,让您脱离此地,这些您务必收好,关键时刻或可保命。”林青将那些油纸包和瓷瓶,一股脑儿塞到林庆手中,语气凝重。“这是?”林庆疑惑。“此物名为含笑七步癫,是我根据古方,结合自身药理所学改良秘制的药散。”林青低声:“此药散无色无味,可混于饮食,可随风飘散,吸入或服食后,初时无异样,一旦动用气血发力,顷刻间便会气血逆冲,头昏脑胀,筋骨酸软,神魂恍惚。“七步之内,必定瘫软倒地,任人宰割。对炼血境之下的武夫,有奇效。这瓷瓶里是解药,提前含服可免疫药性,中毒后服用亦可缓解症状。”林庆听得目瞪口呆,下意识地拿起一小包,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一角,凑近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果然毫无气味,但他毕竟是懂药理的,隐隐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,令人心神微荡的异样。他好奇心起,用指甲沾了微不可察的一丁点粉末,轻轻舔了一下。几乎是在瞬间。林庆只觉得脑袋一麻,仿佛被重锤敲击,眼前猛地一黑,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,脚下发软,差点直接瘫倒在地。体内那二重关的气血竟有失控的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