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后的76号依旧笼罩在一片沉闷而压抑的氛围里。每个人都脚步匆匆,却极少有人交谈,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,轻轻一碰,便会断裂。
沐萍走出76号主楼,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电讯科小楼,每一步都稳如磐石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自上次伊藤的军火运输试探之后,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就从未断过。
办公室里的监听器,窗外暗处的盯梢,车后若即若离的尾巴,这一切都在提醒她,试探远未结束,伊藤贵音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
沐萍每天准时上下班,衣着得体,言行规矩,工作一丝不苟,生活两点一线,除了偶尔陪外甥女外出添置衣服之外,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社交与活动。
盯梢的特务换了一批又一批,跟踪记录写满了厚厚一本,可翻来覆去,全都是毫无异常的日常。
伊藤坐在办公室里,翻看着手下递上来的监视报告,脸色一次比一次阴沉。
报告越是干净,她心中的怀疑就越是深重。在76号这种地方,太过完美,本身就有问题。
也许是上一次的情报够诱惑,现在看来,还需要进一步地测试沐萍。
午后时分,伊藤的传唤便准时抵达了电讯科。
“沐科长,伊藤科长请你过去一趟。”传令的宪兵语气平淡,看不出情绪。
沐萍合上手中的监听记录,神色平静无波:“知道了,我马上过去。”
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,步履从容地走出电讯科小楼。
沿途,几道隐晦的目光从各个角落投来落在她身上,沐萍目不斜视,跟着宪兵的脚步往伊藤贵音的办公室走,完全是一副奉命行事的模样。
推开伊藤办公室的门,室内一片安静。
伊藤贵音一身黄绿色日军制服,神情冷肃,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凝重。办公桌上没有多余的文件,只摊着一张军用地图,线条细密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代号与符号,一看便知是军方绝密。
“伊藤科长,您有事找我?”沐萍躬身行礼,声音沉稳,分寸恰到好处。
“坐。”伊藤贵音抬了抬眼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沐萍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平稳放在膝上,目光垂落,既不随意打量,也不主动开口,安静地等待上级发话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伊藤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一寸寸剖析着她的神情、呼吸、姿态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。
这一次,伊藤没有再像上次那样,从春节、从家人、从年俗开始闲聊。经历过军火情报的试探失败,她显然已经失去了慢慢周旋的耐心。
“电讯科近期对华北一带的军用频段监控,情况如何?”伊藤开门见山,语气冷硬,直接切入工作主题。
沐萍得语气恭敬而清晰:“回科长,按照您的吩咐,电讯科已加大对华北、晋西北方向频段的监控力度,二十四小时轮值值守,所有可疑密电一律记录、破译、上报,目前未发现大规模异常联络信号。”
“很好。”伊藤应了一声,继续道:“你应该清楚,华北战局,关乎皇军全盘部署。任何一点情报疏漏,都可能导致前线失利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沐萍应声,态度恭敬。
伊藤目光忽然变得幽深。她直视着沐萍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、只有极少数人能知晓的绝密意味:“今日叫你过来,是有一件事,提前与你通个气。”
沐萍抬眼,目光坦荡,神情依旧是标准的下属聆听姿态,没有好奇,没有急切,只有沉稳。
“军部刚刚下达密令。”伊藤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在人心上,“日军第109师团,将于三月起,分六路,对晋西北根据地实施全面扫荡。此次行动部署周密,兵力集结迅速,旨在一举摧毁晋西北防御体系,是华北战场近期最重要的军事行动。”
伊藤贵音顿了顿,刻意加重语气,眼神死死锁住沐萍的脸,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:“这份情报,属于特级绝密。整个上海情报系统,知情者不超过五人。你掌管电讯科,负责频段监控与密电核查,提前知晓,是为了方便你后续配合行动,不得有误。”
话音落下,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109师团、三月、分六路、晋西北扫荡……
每一个关键词,都分量十足,都足以撼动整个华北战场,都足以让任何潜伏卧底为之动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