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进窗纸,我已坐在西厢房的桌前。油灯还燃着,火苗微微晃动,映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颤。昨夜林嬷嬷走后,我翻出了柜中那本旧册子,在最末一页夹着几张泛黄的纸——是出嫁前母亲让我抄录的采买清单底稿,每年冬炭、夏布、药材的定例都记在上面,字迹虽淡,却还能辨认。
我铺开周氏今早送来的账本,纸页粗糙,墨色浓淡不一,有些条目用细笔补写,显然是临时添上去的。第一页写着“三月府中用度”,可冬炭一项竟比去年少了三成,而天气记录明明更冷。我指尖划过那一行数字,又往下看,凝晖院名下的两匹云绸记作“霉变报废”,可底下没有查验人签字,连日期都是空的。
厨房的肉料采买价高出市价五文,写的是“时局动荡,商贩加价”。我合上账本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这不是疏忽,是故意做成这般模样,等我接不住这个差事,当众出丑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春桃的声音隔着门响起:“小姐,荣安堂来人了,说夫人请您去花厅,几位管事妈妈都在候着。”
我起身整了整衣襟,将那几张底稿折好塞进袖中,只带了修改过的账册清稿出门。
花厅里熏着沉水香,周氏坐在主位,手里捻着佛珠,见我进来,嘴角微扬:“大姑娘来了。这几日你身子好了些,我也松快不少。这府里事务繁杂,我一个人操持,实在力不从心。你既回来了,又是嫡长女,理应分担一二。”
她话音落下,身旁的丫鬟便捧上茶盏。我垂眸接过,未饮,只道:“继母辛苦多年,儿媳在外三年,原该早些回来侍奉。如今能为家中出力,是女儿的本分。”
“你能这样想,我就放心了。”她笑意加深,“正好今日几位管事都在,我把这月的账册交由你核对。你若觉得无误,便签个字,往后这类事务,也可由你经手。”
我点头,将手中清稿递出:“儿媳昨夜已看过一遍,做了些标注,还请继母与诸位妈妈过目。”
她脸上的笑滞了一瞬,随即招手让管事接过。那老妈妈翻开一看,眉头渐渐皱起,低声念道:“冬炭采买不足各院登记用量,差额三成;云绸报废无查验签字;厨房肉价高于市价五文,无商贩凭据……”
厅内一时安静。
周氏端起茶盏吹了口气,语气仍和缓:“这些事,许是下人办事不力,回头我自会查问。你远道归来,对府中现况未必清楚,苛责起来,反倒显得不近人情。”
我抬眼,声音不高,却清晰:“我在南疆三年,将军府上下三百余口,每月粮饷、布匹、药材皆由我经手。军中讲究‘实报实销’,若有虚报,轻则罚俸,重则革职。我虽不敢说样样精通,但账目是否干净,还是看得出来的。”
她放下茶盏,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:“哦?那你倒说说,这些差错,该如何解释?”
“冬炭短缺,各院只能减量供应,若有人克扣转卖,便有中饱私囊之嫌。”我顿了顿,“云绸说是霉变,可我院中箱笼常年干燥,往年从未有过。若无查验签字,便是流程缺失,责任在监管之人。至于肉价,市集每日都有行情记录,只需比对便可知真假。”
几位管事低头不语,有人悄悄抬眼看向周氏。
她脸色略沉,强笑道:“你倒是学了不少规矩。只是府中不同于军营,人情往来,难免有些出入。你何必揪着不放?”
“中馈之事,看似琐碎,实则关乎家风。”我直视她,“若连一口饭、一尺布都弄不清,将来如何对外交代?父亲若问起,说侯府账目混乱,不知出自谁手,我怕……不好回话。”
她眼神一闪,正要开口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:“侯爷回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帘子被人掀开,苏振庭步入厅中,身上还带着外院的风尘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扫过桌上摊开的账册,问:“怎么回事?”
周氏忙起身:“老爷回来得巧。我正与大姑娘商议本月账务,她……有些不同看法。”
“什么不同看法?”他走到案前,目光落在那几处标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