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,凝晖院的窗棂刚染上一层青灰。我坐在妆台前,指尖抚过那柄旧年母亲所赠的檀香团扇,扇骨温润,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。春日诗会将至,这是自归府以来,我第一次以掌事嫡女的身份踏出侯门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小丫鬟捧着新裁的月白襦裙进来,轻声道:“小姐,马车已在二门候着了。”我点头,换衣梳髻,只簪一支素银流苏钗,不张扬,也不失礼数。这一身,既不像久居南疆的粗简,也不似京中贵女那般堆金砌玉,恰是沉静得体的模样。
马车行至半途,风从帘隙钻入,吹得团扇微微晃动。我抬眼望向窗外,街市渐喧,檐下悬着嫩绿柳枝,春意已浓。可我心里清楚,今日之局,不在风雅,而在人心。
抵达园门时,已有几位贵妇在亭中品茶论画。我依礼上前问安,声音不高不低:“永宁侯府苏氏锦凝,见过诸位夫人。”主办的赵夫人抬眼打量我片刻,笑道:“大姑娘回来了,倒是比传闻中更稳重些。”我垂眸应是,并未接话。她这话听着温和,实则暗藏试探——三年远嫁南疆,音信寥落,许多人早当我是个失势归来、难堪大用的空壳子。
亭侧设了书案,备好笔墨纸砚,供各家小姐即兴题诗。我取来宣纸铺展,提笔欲写。这首诗原已拟好,是昨夜在灯下反复推敲过的《春江吟》,词句平和,意象清丽,足可应景。正要落笔,眼角余光却扫见沈玉瑶端着茶盏走近,笑意盈盈地将一叠纸笺放在我案角:“姐姐惯用的诗稿,我替你送来了。”
我道了声谢,待她转身离去,才悄然展开那叠纸。一眼看去,心头微沉——字迹虽仿得几分相似,但用韵错乱,对仗全无,末尾竟还有“残雪覆孤舟,寒鸦啼断魂”这等凄戾之句。若我当众诵读,非但贻笑大方,更会被指为心绪阴郁、不合春景。
这不是疏忽,是算计。
我合上诗稿,指尖在纸边轻轻一压,不动声色地将其推至案角阴影处。袖中另藏了一张空白宣纸,是我临出门前多备的一手。眼下,唯有另作一首。
笔尖蘸墨,我闭目片刻,脑中掠过南疆三载:冬夜巡营的冷风,边境传信的急鼓,将军府中无人问津的偏院……再睁眼时,已有了主意。
提笔落字,起句便是:“孤影穿云渡寒川,几度斜阳忆故园。”笔力沉稳,不疾不徐。第二联写远路风尘,第三联转述家山旧梦,至末段,我顿了顿,写下:“本慕高枝栖凤羽,岂料泥沼困飞鸾。”字字清晰,如刀刻石。
写罢,我搁笔起身,将纸张轻轻吹干,递与身旁侍女:“呈给赵夫人过目。”
全场渐渐安静下来。赵夫人读完,眉梢微动,又念出声来。待听到“泥沼困飞鸾”一句,座中有几位夫人exchanged眼神,有人轻叹,有人颔首。这首赋,表面咏雁,实则暗喻嫡女远嫁、受困异乡,如今归来,仍遭排挤——谁听不出来?
“好一个‘困飞鸾’。”赵夫人放下纸页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“大姑娘此赋,情真意切,格律严谨,实乃今日佳作。”
我欠身行礼:“多谢夫人谬赞。只是方才取诗稿时,见案上有异,恐误传拙作贻笑大方,遂临时改写。”说罢,我转向那叠被调换的残稿,命侍女取来,“此篇原稿,乃妹妹沈家七姑娘亲手递来,不知何人中途调换,竟成如此荒唐文字。”
话音落下,众人视线齐刷刷投向沈玉瑶。
她正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,手中茶盏一颤,茶水泼出半杯。她强自镇定,勉强一笑:“必是下人误传,怎会……怎会是我?”声音发紧,眼神却飘忽不定。
我望着她,语气依旧平和:“妹妹素来细心,连我惯用哪种松烟墨都记得清楚,怎会任由他人擅动我的诗稿?莫非……早知内容不堪示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