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落在账册折痕上,我指尖还停在那道细纹边缘。窗外梅枝轻晃,残瓣飘落窗台,像极了母亲生前最爱的那支白瓷瓶里的模样。
轿子抬出侯府时,春桃已在外候着。她将一件素青披风轻轻搭在我肩上,低声道:“今日是李家夫人的诗会,听说来了不少京中贵眷。”
我没应声,只点了点头。锦绣坊的事刚落定,父亲那一句“是你自己闯出来的路”还在耳边回响。我知道,这一回出门,不再只是走个过场的应酬。那些从前避着我、冷眼看我的人,如今也该正视一眼永宁侯府的嫡长女了。
诗会在城西李府的听雨亭举行。亭子临水而建,三面垂纱,石阶下莲叶初展,几尾红鲤游弋其间。我到时,已有七八位夫人小姐落座。有人见我进来,目光微顿,旋即低头抿茶,并未起身相迎。
李嫣然坐在主位旁,一身藕荷色衫裙,发间一支点翠蝴蝶钗熠熠生辉。她瞧见我,唇角一扬,端起茶盏轻啜一口,才慢悠悠道:“苏姐姐竟也来了?前些日子听说你整日泡在绸缎庄里,我还道你身子累着,要静养些时日呢。”
亭中几人皆抬眼望来。
我稳步上前,在她对面坐下,接过侍女奉上的清露茶,指尖拂过杯沿,温声道:“多谢妹妹挂念。不过是一些琐事罢了,哪里就到了卧床的地步。倒是你,近来气色越发好了,想必家中照料得当。”
她眉梢微挑,似笑非笑:“姐姐说得是。我家虽比不得侯府显赫,好在父兄都在朝为官,凡事也有个倚仗。不像某些人家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略高,“联姻南疆将军府多年,却不见半分军功沾身,反倒年年往边地送银粮,白白耗损家底。”
这话一出,亭中顿时安静。
几位夫人低头不语,有人悄悄看向我,眼神带着试探。
我仍握着茶盏,热意透过瓷壁渗入掌心。面上却不显分毫波动,只缓缓抬头,看向李嫣然:“妹妹说得不错。南疆十年戍边,将士们踏沙而行,血染铁甲,确实耗损不小。可若无他们守住西南门户,京城这些贵人们,又怎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,品茶论诗?”
她脸色微变,还想开口,我已继续道:“至于联姻之利——我不懂朝政,也不知金银换功劳值不值。但我知道,一个家族若只看眼前得失,不肯担一点风险,那再大的门第,也不过是空架子罢了。”
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文臣运筹帷幄,自然重要。可若从未踏足边关一步,未曾见过百姓流离、将士断骨,纵有千般策论,也不过是纸上谈兵。你说是不是?”
李嫣然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,嘴角笑意僵住。
我轻轻放下茶盏,瓷器与木案相触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我们这些妇人,确该多关心些实在事。比如,如何让库中存布不致霉烂,如何让织娘手中丝线变成活计。这些小事做成了,或许比空谈‘利弊’更有用些。”
亭中一时无人接话。
片刻后,一位年长的夫人轻咳两声,笑着插言:“苏小姐这话说得实在。前日我家儿媳还穿了你们锦绣坊的新料子,直夸透亮柔软,连宫里尚衣局的人都问出处呢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附和:“可不是?我也托人买了匹‘月华蝶影’,昨儿宴上穿了,好几个姐妹追着要图样。”
李嫣然脸色一阵青白交替,终于挤出一句:“原是姐姐如今亲自打理铺子,难怪这般熟悉市井营生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我微微一笑,“不过是尽本分罢了。身为侯府女儿,能为家里省一分力,便是一分福报。哪像有些人,整日只知攀比首饰衣裳,连自家田产一年收成几何都说不清。”
这话出口,周围几位小姐纷纷低头喝茶,有人掩嘴轻笑。
李嫣然霍然起身,帕子掉在地上也未弯腰去捡:“我还有事,先告辞了。”说罢转身离去,脚步略显急促。
她身后一名侍女慌忙跟上,不小心撞翻了小几上的茶壶,热水泼洒,湿了一角绣毯。
我静静坐着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亭中气氛渐渐松动。有人开始谈论新出的花样子,有人问我锦绣坊何时再出新品。我一一应答,语气平和,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。
日头渐高,诗会散场。我起身整理袖口,披风重新系好。走出亭子时,一名老嬷嬷匆匆赶来,低声禀道:“大小姐,李尚书府方才派人去了正厅,说是……为今日言语冲撞致歉。”
我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她追上一步:“那……要不要回个礼?”
“不必。”我说,“他家女儿代父出面,已是给了台阶。我们接了,便是两清。再多一举,反倒显得计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