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窗棂时,我正坐在妆台前。铜镜映出一张素净的脸,发髻只松松挽起,一支银簪斜插其间。昨夜那张未曾拆封的红笺还压在抽屉底层,指尖碰过纸角,凉而硬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稳重不急,停在院中。
他来了。
顾晏之站在垂花门下,披着早朝后的风尘,衣襟上沾着宫道细灰。他没说话,只朝我点了点头,便径直走入厅堂。我知道他是为何而来——昨日他入宫复命,皇帝亲聆南疆案情,又听他陈明我在内宅整顿、协助举证之事,圣心震动。
不多时,礼部官员到了。
八抬大轿落定侯府门前,黄绸铺地,青烟缭绕。为首的官员捧着明黄卷轴,立于正厅中央,朗声宣旨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南疆将军顾晏之忠勇可嘉,永宁侯府嫡女苏锦凝智略兼备,夫妻同心,匡扶社稷。朕感其才德,特赐重办婚典,由内务府督办仪制,择吉日行礼,以彰佳偶典范,钦此。”
满院寂静。
我起身接旨,双手微颤,却稳稳托住圣卷。黄绢沉甸甸的,压在臂弯里,像是一场迟来的认可。外头已有百姓围聚,孩童挤在墙根下踮脚张望,妇人们低声议论:“听说是皇上亲自点的名,要补一场风光大婚。”“可不是?三年前远嫁时冷冷清清,如今竟惊动天子。”
顾晏之站在我身侧,目光低垂,落在那卷圣旨边缘。他忽然开口:“臣谢陛下隆恩。但此婚非为荣宠,实为正名。请准臣一请——明日吉时,愿亲迎于侯府门前。”
官员略一迟疑,随即颔首:“将军所请,已录呈御前,陛下允了。”
他这才抬头,看向我。
那一眼,没有多余言语,却比千言万语更沉。
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庭院,内务府的人已开始丈量门户,商议彩棚位置。凤舆从宫中调出,金漆雕龙,帷帐用的是皇后曾用的云霞缎。礼单张贴在街口,列着金册、玉佩、双喜如意,件件逾制。京中贵眷纷纷遣人送贺礼,连平日闭门不出的老夫人也差了嬷嬷来问时辰。
我坐在梅香院里,听着外头喧闹,心里反倒静了下来。
春桃若在,定会笑说:“小姐这回真是扬眉吐气了。”可如今身边无人多嘴,也不需谁替我说话。我自己走出来的路,自己守住的家,如今连皇权都肯为之加冕。
傍晚时分,他又来了。
这次换了常服,褪去铠甲与朝袍的沉重,整个人显得松了些。他在院外站了片刻,才抬手轻叩门扉。我开门时,他已跪在阶下。
双手捧着那支银簪。
“当日你出嫁,我未亲迎;三年冷待,未曾温言。今日圣旨在上,宾客盈门,但我只想问你一人——”他声音低,却不容错辨,“你可愿再嫁我一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