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秀全的话在竞技场回荡。
天王。上帝之子。今日,斩魔。
每个字都清晰,平静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语气。悬浮在半空中的他,白光凝聚的双眼静静看着撒旦,手中白芒包裹的大刀自然垂下。
撒旦的表情僵住了。
那张属于别西卜的、苍白而英俊的脸,此刻表情复杂地扭曲着。先是一愣,像是没听清,然后嘴角抽动,眼皮跳动,最后,整张脸沉了下来。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,污秽的东西开始剧烈翻涌。
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撒旦低着头,肩膀开始抖动,发出低哑的笑声。笑声起初很轻,然后越来越响,越来越尖锐。那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,只有满满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意和嘲讽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盯着洪秀全,那团漆黑的球体在他胸前缓缓旋转。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惊疑与愤怒的表情,渐渐被一种更纯粹的、带着恶毒嘲弄的神色取代。
“斩魔?”他重复这两个字,音调拖得很长,像是在品味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,“你说……斩我?”
洪秀全悬浮在空中,白光凝聚的双眼平静地看着他,没有回应。
沉默就是默认。
撒旦的嘴角一点点咧开,露出一个几乎要撕裂别西卜脸颊的、极度夸张的笑容。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冰碴子一样的恶意。
他的声音拔高了,嘶哑,刺耳,震荡着整个竞技场:
“你算什么?”
质问。
“米迦勒、加百列、拉斐尔……即便是那些我记不住名字的天使,哪个不是经千万年淬炼,哪个不是承载神谕、代行天意?”
他每说一个名字,声音就更尖锐一分。
“你——洪秀全,一个只活了几十年的凡人,一个靠癔症和妄想聚众造反的东方农民,一个死了不过百来年、连自己政权都没保住的可笑天王——”
他抬起手指,直指洪秀全的脸。
“也配谈斩我?”
最后一个音节,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,带着浓重的污秽与嘲讽。
洪秀全依旧沉默。
他悬浮在那里,光翼轻轻拂动,洒落光屑。白光凝聚的双眼,平静地映出撒旦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。没有愤怒,没有辩解,甚至没有一丝被羞辱的波动。
仿佛撒旦的质问,只是无关紧要的噪音。
这种沉默,这种彻底的漠视,像一盆滚油,浇在了撒旦本就暴怒的火焰上。
看台上,一些敏锐的观察者察觉到了变化。
王诩低声说:“他在提那些名字……不是在炫耀,是在对比。他想证明洪秀全不配。”
成吉思汗哼了一声:“心虚的人才需要比较。”
白起的青铜鬼面微微转动,似乎也在看。
撒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别西卜的胸膛起伏,黑袍下的身体微微发抖。不是恐惧,是某种积压了无数岁月的、被彻底点燃的愤怒。
漠视。
又是这种眼神。
这种高高在上、仿佛在看一团污秽、看一只虫豸的眼神。
耶和华就是这样看他的。当他掀起叛乱,当他集结堕天使,当他以为能撼动那至高无上的王座时,耶和华只是平静地投下一瞥,然后米迦勒就带着天军碾了过来。
米迦勒也是这样看他的。那个金发银甲的天军统帅,手持圣剑,眼神里没有仇恨,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执行公务般的、纯粹的清除。仿佛他撒旦,不是曾经的光耀之星,不是与他并肩的至高存在,只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错误。
所有的天使,所有的神圣,都是这样。
他们防备他,他们追击他,他们封印他。
但他们从不正视他。
所有人都知道,撒旦是上帝的敌人。
但没有人认为,撒旦是上帝的对手。
敌人可以被清除,对手却需要认真对待。
这种区别,这种深入骨髓的轻蔑,比任何圣剑、任何封印都更加刺痛撒旦。这是他堕落后,在无尽岁月里啃噬他灵魂的毒。
而现在。
眼前这个人类,这个发光、长翅膀、窃取了某种圣洁力量的人类,居然也用这种眼神看他。
不说话。
不反驳。
只是用那双白光凝聚的眼睛,平静地,漠然地,看着他。
仿佛他刚才那番激烈的质问,只是小丑的喧哗。
“好……很好……”
撒旦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,几乎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。别西卜脸上那种夸张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冻结般的、死寂的狰狞。
他不再看洪秀全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前那团旋转的漆黑球体。
然后,他双手猛地张开,五指如钩,狠狠刺入了那团漆黑之中!
“呃啊——!”
别西卜的喉咙里,发出一声压抑的、混合着痛苦与快意的低吼。那不是别西卜的声音,是撒旦借着这具身体发出的嘶鸣。
漆黑球体瞬间暴动!
它不再旋转,而是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、膨胀!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炸开,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黑色丝线,顺着撒旦刺入的双手,向上蔓延,瞬间覆盖了别西卜的双臂、肩膀、胸膛。
接着,是头颅,是腰腹,是双腿。
黑色丝线缠绕、包裹、融合。
别西卜整个人,被那团深邃的漆黑吞没了。
不是像之前那样悬浮在体外,而是融入体内,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擂台上,人类看台传来惊呼。
神明看台,许多神明站了起来。阿瑞斯张大了嘴:“那家伙把自己吃了?”
赫尔墨斯眼神锐利:“不,是融合。他在解放更多力量……或者说,在重塑形态。”
贵宾席,布伦希尔德的手指捏紧栏杆:“那是什么……”
黑士再次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期待:“这才对嘛……”
最高观礼台,宙斯拄着木杖,缓缓起身。奥丁肩头的双鸦同时转头,四只眼睛死死盯着下方。
擂台上,漆黑还在蔓延。
吞没别西卜后,那团漆黑开始生长。
它不是简单地包裹,而是在变形、在扩大。
高度拔升。宽度扩展。
轮廓从模糊的人形,逐渐变得庞大、扭曲、狰狞。
有尖角从头部的位置刺出,弯曲,指向上方。有宽厚的、仿佛由阴影凝聚的肩甲隆起。背后,漆黑物质翻涌,拉伸,形成一对更加巨大、更加破败的、仿佛蝙蝠般的膜翼。
无数团更小的漆黑球体,从那巨大的身躯表面分离出来,悬浮在周围,缓缓旋转,如同忠诚的卫星。每一团小球表面,都闪烁着暗红色的光点,如同眼睛。
最终,漆黑定型。
一个高度超过三尺、头生弯曲双角、背负破烂膜翼、身躯由流动的黑暗与凝固的阴影构成的魔王,站立在擂台中央。
那不再是别西卜。
那是撒旦在这一刻能够显化的,万魔之王的姿态。
空洞的眼眶里,两团猩红的光芒亮起,如同燃烧的炭火。他低下头,俯瞰着悬浮在他腰腹高度的洪秀全。
张开嘴,声音不再是别西卜的嘶哑,而是混合了无数重叠回响的、沉闷如地底雷鸣般的轰鸣:
“现在,看清楚——”
他抬起一只完全由漆黑凝聚、指尖锋利如爪的手,指向洪秀全。
“你要斩的,是什么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洪秀全动了。
他在撒旦变形时,一直在观察。当那狰狞的形态最终定型,猩红目光落下的刹那,洪秀全双手握刀,背后光翼猛振!
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白芒,朝着撒旦那刚刚形成的、漆黑的头颅,疾刺而去!
刀尖白芒凝聚,锐利无比。
他想趁对方刚刚完成形态转换、或许还不稳定的间隙,发动突袭。
但撒旦的反应更快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洪秀全刺来的轨迹。
他只是朝着洪秀全冲来的方向,随意地挥了挥手。
那只指过洪秀全的、漆黑的右手,在空中虚虚一握。
擂台上空,洪秀全冲锋轨迹的前方,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不是空气的撕裂,是空间的裂缝。
裂缝内部,是更深邃的、翻涌着暗红色岩浆与硫磺气息的漆黑。
然后,从那裂缝之中,一道粗壮的、浑浊的、带着大地腥气的吐息,如同决堤的洪流,轰然喷涌而出!
吐息呈暗黄色,其中混杂着沙石、碎岩、甚至隐约有巨型骨骼的虚影。它带着碾压一切的重压,带着焚烧灵魂的灼热,带着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暴戾咆哮,正面撞上了疾刺而来的洪秀全!
“轰——!!!”
白芒与暗黄吐息对撞!
没有势均力敌。洪秀全的疾刺之势,被那铺天盖地的吐息硬生生遏住、冲散!他整个人被吐息裹挟的巨力轰得向后倒飞,光翼疯狂拍打才勉强稳住在空中,连连退出十余步,悬停在擂台边缘的上方。
白芒包裹的身体上,沾染了一些暗黄色的污迹,正在被光芒缓缓净化,但速度很慢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裂缝。
裂缝深处,仿佛有一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、沉睡在地壳深处的巨兽,朝他投来一瞥。那目光沉重、古老、充满原始的毁灭欲。
看台上,海姆达尔的解说声带着震惊响起,透过黄金号角传遍全场:
“那是……大地与荒漠的巨兽,贝西摩斯的吐息!传说它被囚禁在地狱深处,连神明都难以驾驭!撒旦竟然能召唤它的力量——哪怕只是一部分!”
神明看台哗然。
阿瑞斯咽了口唾沫:“贝西摩斯?那玩意儿不是应该被锁在……”
赫尔墨斯脸色凝重:“所以他才自称万魔之王。他能沟通、甚至调用那些被关押在地狱的恶魔的力量。虽然只是投影、只是部分威能,但这已经……”
已经超越了普通神明的范畴。
擂台上,撒旦收回右手。空间裂缝彻底闭合。
他猩红的眼眶转向洪秀全,那重叠的回响声再次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:
“偷袭?不错的想法。可惜,在我面前,无用。”
他顿了顿,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,带来的压迫感让擂台结界都在嗡鸣。
“现在,万魔之王——撒旦,已经不打算留手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双臂缓缓抬起。
环绕在他身边的数十团漆黑小球,骤然加速旋转,表面的暗红光点剧烈闪烁。
同时,他身后的虚空,再次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中,传出深海般的、粘稠的水流涌动声。
撒旦的攻击,开始了。
首先是那些漆黑小球。
它们表面的暗红光点猛地一亮,紧接着,数十道纤细但凝实的黑色射线,如同密集的暴雨,朝着洪秀全攒射而去!射线无声,但所过之处,空气被侵蚀出短暂的黑色轨迹,久久不散。
洪秀全背后光翼拍动,身形在空中急速变向、翻转,躲避着射线。那些射线追踪着他,轨迹刁钻,封锁空间。
与此同时,裂缝中,无数条粗大的、湿滑的、布满吸盘与倒刺的触须,如同疯狂的蟒群,喷涌而出。它们不是实体,更像是某种力量的投影,颜色是深海的墨蓝与污秽的灰黑交织,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与深渊的腐朽味道,以席卷之势,朝着悬空的洪秀全缠绕、拍打而去!
水族之王,利维坦的一部分——它的触须。
触须的数量太多了,覆盖范围太大了。洪秀全刚刚避开几道射线,触须的浪潮已经涌到面前。他不得不挥刀斩击。
白芒包裹的刀锋斩入触须,如同斩进粘稠的胶质。触须被斩断,断面喷出墨汁般的黑暗液体,但更多的触须立刻补上,前赴后继。
射线还在不停射击。
洪秀全被逼得在空中不断移位,刀光闪烁,斩断一根又一根触须,躲开一道又一道射线。但他活动的空间,被一点点压缩。
看台上,气氛紧绷到了极点。
人类看台,太平军将士们屏住了呼吸,唢呐声早就停了。耶稣双手紧握,指节发白。麦华陀跪在地上,喃喃祈祷。
神明看台,诸神脸色各异。阿瑞斯看得目不转睛,赫尔墨斯眉头紧锁,奥丁的独眼微微眯起。
贵宾席,黑士低声自语:“召唤恶魔之力……直接调用地狱的资源。这比单纯的混沌攻击更难缠。洪秀全必须找到核心。”
核心是撒旦本人。
但洪秀全现在被触须和射线缠住,根本无法靠近。
又有几道射线擦过他的光翼,留下焦黑的痕迹。一条触须趁他格挡另一条时,猛地缠住了他的左脚踝,恐怖的绞力传来,试图将他拖向裂缝深处。
洪秀全眼神一凛。
他不再尝试闪避所有攻击。
他双脚凌空虚踏,稳住身形,左手猛地抓住缠住脚踝的触须,白芒爆发,触须发出嗤嗤声响,被迫松开。同时,他双手握刀,将刀竖于身前。
不是防御的架势。
是蓄力。
他背后,那双光翼猛地向中间合拢,将他整个身体包裹在内,形成一个由光芒构成的、椭圆形的茧。
所有的白芒,所有的圣洁感,都在朝着他手中的刀身汇聚、压缩。
刀身开始剧烈震颤,发出低沉的长鸣。白芒不再是包裹,而是从刀刃、刀脊、甚至刀柄的每一寸渗出,凝实,最终让整把刀变成了一道纯粹的光柱。
擂台上的空气,仿佛都被这光芒净化、驱散了黑暗。那些射来的黑色射线,在靠近光茧一定范围内,速度明显减慢,颜色淡化。涌来的触须,也变得迟疑,不敢轻易靠近。
撒旦猩红的眼眶微微收缩。
他感到了威胁。
但他没有停手。他双臂一挥,控制着更多漆黑小球,发射更密集的射线,试图打断洪秀全的蓄力。
但光芒越来越盛。
光茧之中,洪秀全的声音响起,平静,清晰,穿透一切喧嚣:
“原道救世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,光茧轰然炸开!
不是爆炸的冲击,而是光芒的爆发。
洪秀全的身影重新显现。他双手握着已经化为纯粹光柱的刀,朝着前方——朝着那漫天的触须、射线——做出了一个最简单、也最直接的动作。
斩。
自左上至右下,一道倾斜的、仿佛要劈开天地的斩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