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,当然要回家。桑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,没回过这个村子了。
至少在她的记忆里,是很多年。
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晃了快两个小时,就在桑桑快要吐出来的时候,终于停在一扇褪了色的红漆木门前。
Fly熄了火,扭头看她:“到了。”
桑桑坐在副驾驶上没动。
她盯着那扇门,盯着门框上贴了一半的春联,盯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盯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很清晰。
奶奶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扫帚,对她唉声叹气的说:“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。”
哪怕是她比哥哥做的更好,她也会对她说:“我们桑桑做的真好,就是可惜,不是个男孩子,桑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。”
那些话像刺一样,扎在她心里很多年。
所以她越来越抗拒回这个家。
过年不想回,放假不想回,能躲就躲。后来奶奶去世了,她回去奔丧,站在灵堂里,看着那张黑白照片,心里想的却是:她终于不用再听那些话了。
重生之后,她没想过要改变这件事。
奶奶不喜欢她,这是事实。
她不需要一个不喜欢她的人。
可这一次,哥哥说要回老家过年的时候,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“桑桑?”Fly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她回过神,发现自己还坐在车里,手紧紧攥着安全带。
“……来了。”
她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熟悉的农村味道,柴火味,泥土味,还有一点点鞭炮的硝烟味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Fly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,桑桑跟在他身后,下意识往他背后缩了缩。那条从门口到堂屋的路很短,她却觉得走了很久。
堂屋的门帘掀开了。
一个满头白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桑桑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就那么站在那里,站在Fly身后,看着那个老人。
奶奶老了。
比记忆里的样子老了很多。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旧棉袄,手上还沾着面粉,像是正在包饺子。
奶奶的目光越过Fly,落在她身上。
那一瞬间,桑桑看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她忽然有些胆怯。
那种胆怯很奇怪。不是害怕,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站在那里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,只是本能地往哥哥身后又缩了缩。
Fly侧过身,让她露出来。
“……奶奶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怯生生的,带着一点试探,一点不确定。
奶奶看着她。
就那样看着。
然后,桑桑看到那双眼睛红了。
不是普通的红,是那种眼泪要涌出来、又被拼命憋回去的红。
老人的眼眶里蓄满了东西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奶奶好像有点手足无措。
她抬起手,想往前走一步,又停下来。低头看看自己沾着面粉的手,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。然后她终于走过来,站在桑桑面前,抬起手……
握住了桑桑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