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军区医院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。
霍擎早已醒来,伤口一阵阵抽痛,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,是那份莫名的期待。
他靠在枕头上,眼睛时不时地瞥向病房门口。
军绿色的木门紧闭着,门上方那扇小玻璃窗偶尔闪过白色的人影——是值班护士在走廊巡视。
每一次脚步声由远及近,他的心都会不自觉地提起来,又在看清来人后,缓缓沉下去。
“这都第三个查房护士了。”
霍擎嘟囔了一句。
程砚东端着脸盆从水房回来,见自家团长这副模样,憋着笑把脸盆放在床头的架子上。
他拧干毛巾递给霍擎:“霍团,擦把脸吧。”
霍擎接过毛巾,胡乱抹了把脸,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。
“团长,您这都看了一早上了。”程砚东终于忍不住,一边收拾着早饭的饭盒,一边压低声音笑道,“门板都要被您看出个洞来了,嫂子最近忙着弄那个方子,再说了,人家不是说了吗,有空就过来。”
霍擎被戳中心事,耳根微微一热。
他板起脸,故作严肃:“胡说什么?我是在观察病房的布局。作为军人,要对环境有清晰认知。”
“是是是,您是在观察环境。”程砚东嘿嘿笑着,把饭盒盖好,“不过团长,您这观察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?平均三分钟看一次门。”
“你小子——”霍擎作势要抬手,牵动了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程砚东赶紧上前:“您别乱动!伤口要是裂了,嫂子该说我了。”
“谁要她说你。”霍擎低声嘟囔了一句,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转向门口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一次的脚步声不同——不是护士那种轻盈急促的步子,也不是医生沉稳的踱步,而是高跟鞋清脆的“哒哒”声,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霍擎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
门把手转动了。
霍擎不自觉地挺直了背,眼睛却紧紧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。
一抹鲜艳的粉色跃进视线。
不是她。
霍擎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,像被风吹灭的烛火。
他重新靠回枕头上,表情恢复了平日的严肃,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许婵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和罐头。
她今天精心打扮过。
崭新的粉色灯芯绒小袄,领口还别着一枚精巧的蝴蝶结胸针,头发梳成时下最流行的两条麻花辫,垂在胸前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脖子上那条跟衣服完全不搭的花丝巾。
丝巾被风吹得散乱了些,露出了右脸颊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,从颧骨斜向耳际。
看到霍擎望向自己,许婵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,用颈间系着的丝巾慌乱地遮了遮脸颊。
她的眼神躲闪着,脸上浮现出既羞怯又尴尬的神情,声音有些发紧:
“擎,擎哥……听说你受伤了,我…我来看看你。”
闻言,霍擎礼貌地移开视线:“许婵同志,你来了。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,还麻烦你跑一趟。”
“同志”两个字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许婵心上。
她记得从前霍擎总是叫她“小婵”或者“婵丫头”,虽然也是哥哥对妹妹的称呼,但至少亲切。
现在这声“同志”,却像一道无形的墙,把她隔在了外面。
或许是太久没见了?
毕竟她都调去西南军区两年了。
想到这儿,许婵心里还好受些,她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,朝着病床走去。
当她的目光落在霍擎那条右腿上,顿时心疼道,“你也太不小心了!伤得这么重,得多疼啊。”
她说着,自然而然地伸出手,想要帮霍擎掖一掖滑到腰间的薄被边缘。
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,是她小时候常对生病的大哥哥做的。
霍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在许婵的手即将碰到被角时,他身体向另一侧微微侧了侧,同时抬起手,做了个“不必”的手势:
“我自己来就行。你坐吧,小程,给许婵同志倒杯水。”
许婵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。
她讪讪地收回手,在程砚东搬来的椅子上坐下,眼睛却还盯着霍擎:
“擎哥,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干什么?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,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嘛。”
“你现在是大人了,要注意影响。”霍擎的语气依然客气,却带着不容逾越的分寸感,“对了,许司令长说你这两年进步很大,在西南那边表现不错。”
“我…我现在就是做些文书工作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许婵低下头,手指绞着丝巾的流苏,心里一阵止不住地失落。
要不是当年那场事故,她现在估计还是军区光鲜亮丽的文艺女兵,更不会跟擎哥变得那么生疏。
一时之间,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尴尬。
程砚东倒了水递给许婵,便识趣地退到窗边,假装整理窗帘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半响,许婵抿了抿嘴唇,决定主动出击。
“擎哥,我听我爸说了,你……你爱人是医生?你受伤就是她给你做的手术?”
闻言,霍擎冷硬的脸色这才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,眼神都柔和了些许。
“她不是医生,但是会医术”
回答简短,语气里却带着自豪
“可你们不是感情不好吗?”许婵又试探着问。
来之前,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毕竟,许剑华早就跟她通过气,说霍擎虽然打了离婚报告,但离婚这事儿不一定了。
闻言,霍擎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许婵身上,脸色沉了下来:
“许婵同志,这是我的私事。”
许婵哪里想得到霍擎的反应那么大,连语气都那么冷硬。
她咬住下唇,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对不起,擎哥,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。我只是……只是关心你。你知道的,我一直都……”
就在这时,病房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一次,是阮莺莺。
她手里拿着医用托盘,上面放着准备给霍擎换药用的纱布和消毒器械,还带着自己刚研制成功的止血去瘀散,准备给霍擎换药。
看到许婵时,她的眼神有片刻的怔忡。
这姑娘……看着有点眼熟?
是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