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雪儿赶到那栋红砖楼下时,日头已经西斜,将楼体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她特意放慢了脚步,理了理鬓角并不凌乱的碎发,又深吸一口气,让脸上挂起那种练习过许多次的谦逊的笑。
刚踏上二楼的水泥台阶,左手边的门就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沈喻安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,臂弯里搭着件外套,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,看样子正要出门。
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迎面撞上,沈喻安脚步一顿,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清晰的意外,眉头随即微蹙起来:“黄护士?”
他声音不高,带着惯常的清冷平稳,“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”
他住这里,是季院长考虑到他需要安静环境整理资料,特意通过上级协调安排的,在军区里知道的人不多。
黄雪儿一个卫生室的护士,怎会摸上门?
黄雪儿心头一跳,没想到一来就碰个正着,但她很快稳住心神,脸上笑容绽开,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:“沈医生,真巧,您要出去啊?我……我是打听到您住这儿,冒昧找过来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着沈喻安的神色,继续道,“听说这次医务系统考核,您也参与评分。我……我有些专业上的问题心里没底,琢磨了好几天,实在想不明白,就厚着脸皮想来请教您一下。”
她说着,还微微垂下眼睫,摆出十足虚心好学的模样。
在她想来,这话说得够明白了。
她是卫生室的护士,他是考核评分的医生,她主动上门“请教”,他但凡懂点人情世故,就该明白她的“言外之意”——
多少给点提示,或者至少,在她考核时手下留点情面。这年头,谁不这样?互行个方便罢了。
她自忖姿态放得够低,理由也正当,沈喻安没道理拒绝。
然而,沈喻安听罢,眉头非但没有舒展,反而蹙得更紧了些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表象。
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严肃了几分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赞同的冷意:“黄护士,你的意思是,希望我在考核前,给你单独辅导,或者……透露一些与考核相关的内容?”
黄雪儿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脸上的笑容有点僵。
这种事,大家不都心照不宣吗?点到为止就好,何必说得这么直白难听?
没等她辩解,沈喻安已经接着说了下去,语气斩钉截铁:“如果是这样,那我必须明确告诉你,不行。这属于变相的作弊行为,不仅违反考核纪律,也有悖医者的基本操守。请你理解。”
“沈医生,您……您误会了!”黄雪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赶紧敛了神色,强作镇定地解释道,“我真的只是有几个疑难问题想请教,跟考核内容没关系的!就是平常工作上遇到的……”她心里又急又恼,这个沈喻安,怎么是个油盐不进的死脑筋?
“是我误会了,还是你做得不妥当?”沈喻安语气依然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他说话间,身体微微侧了侧,不着痕迹地将原本就只开了一半的门缝挡得更严实了些,也把试图更靠近门口的黄雪儿往楼道方向逼退了半步。
那姿态,礼貌而疏离,却明确传递出“不欢迎”和“请离开”的信号。
黄雪儿脸上的血色褪尽,指甲暗暗掐进了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