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婵的眼泪没停,反而越落越凶。这些年积压的委屈、不甘,和对这张脸的绝望,一股脑儿涌了上来。她从前也是文工团里最明媚的那朵花,台柱子,追着她献殷勤的人能从排练厅排到大门口。可自从那次事故,一切都变了。镜子成了她最怕的东西,旁人的目光无论善意还是无意,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她躲着从前的小姐妹,躲着一切热闹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。蒋云书是这些年里,为数不多还肯正眼看她,甚至说要帮她的人。
温清雅看着许婵抽泣的背影,心里那点不耐烦几乎要压不住。但她还是耐着性子,轻轻拍着许婵的背,声音放得更柔:“好了好了,蒋副科长既然开了口,总不会是空话。说不定……人家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门路呢?”她话里藏着钩子,“你想想,他好歹在机关里待了这些年,认识的人总比我们多。兴许是托了哪层关系,找到了什么有本事的老中医,或者……听说上海那边大医院,有从国外回来的专家?”
许婵的哭声渐渐小了,肩膀却还在微微耸动。她抬起红肿的眼睛,看向温清雅,像抓住一点虚幻的希望:“真的?上海……那么远,他能行吗?”
“事在人为嘛。”温清雅扯了扯嘴角,起身给许婵倒了杯水,“你呀,就是心思太重。先把身体养好,脸的事,急也急不来。等蒋副科长那边有了消息,咱们再从长计议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状似随意地问,“对了,你调回来也有一阵子了,现在具体在哪儿帮忙?工作还适应吗?”
许婵接过杯子,指尖冰凉。她垂下眼,声音低了下去:“在后勤部档案室,帮着整理些旧文件……没什么适应不适应的,就那样。”那地方偏僻安静,平时没什么人去,正合她意,却也像一座精致的坟墓,埋葬着她所有的光彩和生气。
“档案室啊……”温清雅拉长了语调,眼里闪过一抹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轻蔑。那地方,说白了就是个闲职安置点,毫无前途可言。“也好,清静,适合你养着。总比在那些忙乱的地方强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不过小婵,咱们女人,总不能一辈子窝在一个角落里。脸固然重要,可也得为自己将来打算打算。霍团长那边……”她适时停住,观察着许婵的反应。
许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握着杯子的手收紧,指节泛白。霍延霆……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。他们是青梅竹马,曾经门当户对,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可自从她脸伤了,调离了文工团,霍家那边的态度就微妙起来。霍延霆本人虽未明说什么,但见面少了,话也淡了。她不是不懂,只是不愿深想,那点残存的念想,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“他……他很忙。”许婵干巴巴地说,避开了温清雅探究的眼神,“最近好像在抓什么大演练,好些天没见着了。”
温清雅心中冷笑。忙?怕是躲着吧。男人啊,尤其是霍延霆那种心高气傲、前程似锦的,哪里真会娶一个破了相的女人?哪怕是从前的情分,也抵不过现实和面子。但她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和理解:“也是,他们男人,总是事业为重。不过小婵,有些事,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。不能一味地等,是吧?”她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政治部陈主任的夫人,最近在张罗着给霍团长介绍对象呢,女方是军区总院新来的医生,家世好,模样也好……”
“哐当”一声,许婵手里的杯子没拿稳,掉在水泥地上,摔得粉碎。水渍洇开一片深色。她脸色惨白,嘴唇颤抖着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温清雅“哎哟”一声,忙站起来:“看我这嘴,没个把门的,瞎说这些干什么!你别往心里去,多半是谣传!”她手忙脚乱地找来扫帚和簸箕,清理着碎片,眼神却偷偷瞟着许婵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有种扭曲的快意。曾经众星捧月的许婵,也有今天。
许婵呆呆地坐着,温清雅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安慰的话,她一句也没听进去。脑子里嗡嗡作响,只有那句“介绍对象”在反复回荡。原来……连等待都快要成为一种奢望了吗?那她坚持的,她残存的希望,还有什么意义?
不知过了多久,温清雅终于起身告辞,语气满是担忧和不放心:“小婵,你千万别胡思乱想,好好休息。我改天再来看你。”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补充了一句,“蒋副科长那边要是有什么消息,你也跟我说一声,咱俩一起想办法。”
送走温清雅,狭小的宿舍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。许婵缓缓走到那面她一直用布盖着的穿衣镜前,颤抖着手,掀开了布帘。
镜子里的人,脸颊一侧靠近耳根的地方,蜿蜒着一道暗红色的疤痕,像一条丑陋的蜈蚣,盘踞在原本光滑细腻的皮肤上。虽然不算特别长,但在那张清秀的脸上,显得格外刺目狰狞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那道疤痕,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。眼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滚落,滴在镜面上,模糊了那张写满痛苦和绝望的脸。
---
蒋云书离开许婵的宿舍后,并没有立刻回宣传科。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,在冬日的军区大院里边走边想。寒风刮在脸上,带着股凛冽的清气,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。
许婵那混合着希冀和绝望的眼神,一直在眼前晃动。他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。治脸,尤其是这种陈年旧疤,在眼下医疗条件有限的情况下,谈何容易。他之所以敢夸口,是因为想起了一个人——他大学时的老师,秦润之先生。
秦先生早年留学德国,专攻外科,回国后一直在沪上顶尖的医院任职,医术精湛,尤其在外伤修复和皮肤移植方面颇有建树。运动开始后,秦先生受到冲击,被下放到北方一个偏僻的农场劳动,前几年才因为政策松动,被允许回到原籍,但也不再从事临床工作,只在家里闭门谢客,整理些医学资料。
蒋云书大学时曾有幸听过秦先生几节讲座,对其学识人品极为钦佩,后来还因为帮秦先生整理过一些外文资料,有过一段师生之谊。秦先生回沪后,他曾去信问候过,知道老先生身体尚可,但心灰意冷,不再过问世事。
请他出山,为许婵治脸?蒋云书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一来,秦先生年事已高,是否还愿意操刀?二来,许婵这情况,是否需要手术?手术效果又如何?三来,怎么把许婵送到上海?手续、路费、住宿,都是问题。更别说,还要避开一些不必要的注意和闲话。
但想到许婵方才的样子,蒋云书又觉得,无论如何,总要试一试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那潭死水里越陷越深。
他骑上车,没有回单位,而是径直去了军区图书馆。他要查资料,查关于皮肤疤痕治疗的最新进展,国内外的都要。还要给上海的旧日同窗写信,迂回地打听秦先生的近况和住址。这件事,急不得,必须步步为营。
---
接下来的几天,许婵过得浑浑噩噩。档案室的工作简单重复,她机械地整理、编号、归档,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温清雅那天带来的消息,像毒刺一样扎在她心里,时不时就疼一下。
她开始格外留意大院里关于霍擎的只言片语,越是留意,心就越往下沉。演练是真的,陈主任夫人张罗介绍对象,似乎也不是空穴来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