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宁里7号的门,从里面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一声迟来多年的叹息。许婵跟在秦先生身后跨过门槛,脚下一顿——她没想到,门后是这样一番天地。
不是她想象中的清贫寒舍,也不是老派学者的书斋雅室。迎面是狭小的天井,几盆耐阴的兰草在墙角瑟缩着,叶片上有焦黄的边。穿过天井进到客堂,光线陡然暗下来,老式的柚木家具漆色斑驳,但擦得一尘不染。最触目惊心的是占据整面东墙的书架,从地板直抵天花板,密密匝匝塞满了书籍和资料,许多书脊已经褪色,却用牛皮纸仔细包着书皮,脊背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书名。
许婵闻到一股混合了旧纸张、樟木箱和淡淡药水的气息。那药味很轻,若有若无,却让她无端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。
“坐吧。”秦先生指了指靠窗的一张藤椅,自己则在书桌后的老式木椅上缓缓坐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落在许婵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叠笔记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拿来。”
许婵几乎是双手捧着递过去,像递交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书。秦先生接过,从第一页开始,一页一页翻看。他的动作很慢,有时在某页停留很久,有时只是扫一眼便翻过。窗外弄堂里的市声隐隐约约传来,客堂里却静得只剩下纸页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蒋云书不敢坐,立在许婵侧后方,像等待判决的旁听者。
翻了约莫十分钟,秦先生摘下老花镜,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按压眉心。这个动作让他显出几分疲态,但眼神依旧清亮。
“这份笔记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是我1957年写的。当时上海第一医学院附属华山医院的外科和皮肤科合作,尝试对一批烧伤后遗症的志愿人员进行治疗研究,我负责其中疤痕修复的部分。后来运动来了,研究停了,资料散的散、烧的烧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一份我以为也早就不在了。你们是从哪里翻出来的?”
许婵如实以告。秦先生静静听着,末了轻轻摇头:“军区医院……倒也不是全无可能。当年合作的单位里,确实有军方背景的医生参与过会诊。这份大概是流落到那边,又被压在故纸堆里。”他看着许婵,目光深邃,“能找到,是你的造化,也是它不该湮没。”
这话让许婵心里一热,但她不敢接话。
“你过来。”秦先生站起身,指了指窗边光线更好的位置。许婵连忙走过去,依言侧过脸,将疤痕完全暴露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。秦先生没有触碰,只是俯身,极近地端详,眉头渐渐拧起。
“伤了几年了?”
“快五年了。”许婵声音发紧。
“当时怎么处理的?”
“在团部卫生所清创缝合,后来伤口感染,又切开排脓,前后折腾了快两个月才愈合。”许婵努力回忆那些不愿回想的细节,“愈合之后就成这样了。医生说等疤痕软化,可是等了一年多,还是硬的。”
秦先生没有评价,又问了几个问题:最初伤口多深、愈合期间有没有用过什么药、愈合后有没有做过任何治疗或压迫、疤痕本身有没有破溃或疼痛。有些许婵能答,有些她从未注意过。他听完,沉吟片刻,退后几步,重新坐下。
“你这种,是典型的增生性疤痕。感染加重了增生,加上早期处理方式不当——不是说你部队的医生不好,那个年代、那个条件,能把命保住就算不错了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没有指责,也没有遗憾,只是在陈述事实,“现在的情况,说难治也难治,说有机会,也确实有机会。”
许婵屏住了呼吸。
“难治在于,已经快五年了,疤痕组织趋于稳定,药物注射效果会打折扣,手术切除又面临新的创伤和缝合问题,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再增生,甚至比原来更严重。”秦先生看着她,“机会在于,你这道疤的位置不算太差,不在关节活动区,血供尚可,疤痕本身厚度也不算极端,没有形成严重的挛缩。如果方法得当,恢复得当,改善到社交距离看不明显,是有可能的。”
社交距离看不明显。
这八个字像一道光,劈开了许婵心里五年来堆积的黑暗。她不奢望回到从前的样子,她只是不想再走到哪里都被人像看怪物一样注视。如果、如果真的能做到……
“那、那需要怎么做?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秦先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从许婵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许婵以为他反悔了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我今年七十三了。手有些抖,眼睛也大不如前。手术这样精细的活,我不敢碰,也碰不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。上海瑞金医院的烧伤整形科,有几位中青年医生,是我当年的学生,或者学生的学生。他们的技术和理念,比我这个老头子先进。我可以写一封信,你带着信去找他们,他们会给你做正规的评估。”
他提笔,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,又停住,笔悬在纸上方许久,竟未落下一个字。
“只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,“我多年不与他们往来了。这封信,他们未必肯认。我这个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人,写出去的信,可能不是引荐,反倒是拖累。”
这话说得极轻,却重得像铅块。许婵和蒋云书对视一眼,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酸楚。被扫进历史垃圾堆——这样冰冷的字眼,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嘴里说出来,竟带着近乎认命的平静。
许婵忽然开口:“秦先生。”
老人抬头看她。
“您不是垃圾堆里的人。”她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“我这份笔记是垃圾堆里翻出来的,但里面的东西不是垃圾。您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