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先生怔住了。那双阅尽世事、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。他静静看了许婵片刻,没有说话,低下头,笔尖终于落在纸上。
他写得很慢。有时写一行,停很久,笔尖悬在半空,像在斟酌措辞;有时写半句,又划掉重写。一封不超过三百字的信,他写了将近二十分钟。搁笔时,他拿过手边的印章,蘸了印泥,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,然后仔细折好,装进信封,在封口滴了两滴烛泪。
“瑞金医院整形科的陈主任,是我1961年带过的进修生。他为人正派,业务扎实。”他将信封推过来,“你们先去找他。如果他肯看,就算我这张老脸还有几分薄面。如果他不便出面,我再想办法找别人。”
许婵双手接过那封信,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。薄薄一纸,却重得她几乎捧不住。
“秦先生,我……”她喉咙哽住,一时说不出更多。千恩万谢,在这个老人历经风雨的平静面前,都显得轻飘飘的。
秦先生摆摆手,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。“别忙着谢。路我指了,走不走得通,是你们的事。还有,”他看向许婵,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,“你得有心理准备。就算陈主任肯帮忙,正规的治疗流程——面诊、评估、可能的药物注射或手术、术后恢复——周期很长,花费不会少。而且任何治疗都有风险,没有医生敢给你打包票。你一个年轻姑娘,独自在外奔波,还要承担这些,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许婵没有犹豫,声音平稳,“从我来上海的那一刻就想好了。只要有一线可能,我都愿意试。”
秦先生看着她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那神色里有些许欣慰,些许感慨,还有更深的、难以言明的怅然。他轻轻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
从安宁里7号出来,已经是中午。弄堂里飘着饭菜的香气,一个穿开裆裤的孩童骑着小三轮车从他们身边吱吱呀呀驶过。阳光终于冲破云层,稀薄地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泛起一片细碎的金色。
许婵紧紧攥着那封信,走了几十步,忽然停下来,低着头,肩膀轻轻抖动。
蒋云书以为她在哭,正要开口,却见她抬起脸——不是泪流满面,而是在笑。那笑容极轻极浅,像冬日薄冰下化开的第一道水痕,却带着五年来从未有过的、真真切切的明亮。
“蒋副科长,”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,“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真的,有一点希望了?”
蒋云书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簇重燃的、摇曳却不肯熄灭的光,忽然也笑了。他用力点头:“是。有一点希望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,他们按秦先生给的地址,找到了瑞金医院。门诊大楼人声鼎沸,消毒水的气息与焦虑混杂。许婵戴着口罩,随着蒋云书穿过拥挤的候诊走廊,一路问到住院部后面的老行政楼——整形科的诊室和办公室在这栋三层小楼的二层。
陈主任没有门诊。他们说明来意,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。许婵一直抱着那个装了信的帆布包,指节泛白。蒋云书递给她水壶,她摇摇头,水也喝不下。
终于,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走廊尽头匆匆走来,约莫五十出头,身形清瘦,两鬓已见霜色。他的目光扫过候诊椅上寥寥无几的病人,最后落在蒋云书和许婵身上。
“是北方来的?找陈主任?”他语气平淡,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审慎。
两人连忙起身。许婵从包里取出那封信,双手递上。医生接过来,看到信封上“陈主任亲启”几个字,目光微微一动,又翻过来,看到封口处那两滴殷红的烛泪和印章,沉默了几秒。
“稍等。”他转身进了办公室,门半掩着。
走廊又安静下来。许婵听不见里面的动静,只能看见透过门缝漏出的一线光。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约莫过了十分钟,门重新打开。医生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陈主任请你们进去。”
办公室里陈设简朴,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戴着老花镜,手里正拿着那封信。看到他们进来,他摘下眼镜,目光越过镜框上方,温和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。
“秦老师的信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软尾调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他老人家的字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一晃……二十年了。”
他请他们坐下,没有立刻问病情,而是问起秦先生的近况。许婵把知道的都说了,陈主任静静听着,末了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些年,我们这些做学生的,不是不想去看望,是……不敢。”他没有细说,话头在这里顿住,转而看向许婵,“秦老师在信里写得很简单,说你脸上的伤,请他看过,他觉得还有办法。来,让我看看。”
许婵摘了口罩。陈主任起身走到窗边自然光线下,仔细查看疤痕,又用手套轻轻触诊了边缘和质地。他的动作比秦先生更职业化,带着现代医学训练出的效率,但那种专注和审慎,却一脉相承。
“陈旧性增生疤痕,色素沉着明显,有轻微浸润感,但活动度尚可。”他放下器械,“秦老师判断得很准。这种情况,单纯切除缝合复发率确实高,但也不是没有别的路。”
他回到座位上,打开一个病历本,开始边问边记,许婵的年龄、职业、受伤时间、既往治疗史、有没有药物过敏、家里有没有疤痕体质遗传……事无巨细。问完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似乎在整理思路。
“目前国内对这类疤痕的治疗,主要有三种方向。一是保守的药物注射,通过激素类药物软化疤痕,优点是创伤小,缺点是周期长,而且对陈旧的、质地偏硬的疤痕效果有限。二是物理压迫,配合定制的压力面罩,对部分病人有软化作用,但同样周期长,需要长期佩戴,你目前的情况可能不适合。三是手术切除,但必须有严格的术后放疗或压力治疗跟进,否则复发风险很高。”
他看着许婵,“你这种情况,我个人建议分两步走。先进行一个疗程的药物注射,评估疤痕的软化和颜色改善程度。如果效果理想,后续可以考虑手术精细修复,或者就此维持。如果不理想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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