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不下去了。
蒋云书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脸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线。他想抬起手,手却被输液管固定着。于是他只能看着她,用目光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缕烟。
许婵的眼泪,忽然就掉下来了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,砸在被子上,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她就那么坐着,低着头,让眼泪掉着,也不去擦。
蒋云书看着她的眼泪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姐姐出嫁那天,母亲也是这样掉眼泪,一颗一颗,无声无息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。
许婵摇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蒋云书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还没娶媳妇呢,死不了。”
许婵愣了一下,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她笑着笑着,眼泪还在掉,把脸弄得乱七八糟。
“谁要当你媳妇。”她抽抽噎噎地说。
蒋云书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那一夜,许婵没有回去。她坐在蒋云书床边,趴在床沿上,睡睡醒醒,醒醒睡睡。护士进来换药,她就醒一下,看看蒋云书,然后继续趴着。蒋云书让她回去睡觉,她摇头,说不回。
第二天早上,蒋云书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,风风火火地赶来了。老太太一进病房,看见许婵趴在床边,愣了愣,然后眼圈就红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她用袖子擦着眼睛,“这孩子……”
许婵醒了,看见老太太,连忙站起来,叫了声“大娘”。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,握得紧紧的,嘴里念叨着“多亏了你”“多亏了你”。许婵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是低着头,任她握着。
蒋云书躺在病床上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老太太待了三天,把儿子从头到脚数落了无数遍。什么“让你按时吃饭你不听”“让你少熬夜你不听”“这下好了吧”。蒋云书躺在床上,听着母亲的唠叨,一声不吭,脸上却有一种少见的温顺。
许婵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。有时候带点水果,有时候带点自己熬的粥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床边,陪他说说话。说是说话,其实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,他在听。说档案室的事,说食堂的菜,说服务社新进的花布。他说得少,听得多,偶尔嗯一声,偶尔点点头。
有一天晚上,许婵来的时候,病房里只有蒋云书一个人。她坐在床边,削了个苹果,切成小块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一块一块慢慢吃。
“蒋云书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蒋云书抬起头。
“你那天说的,”她垂下眼睑,“不是因为你姐。是因为我。”
蒋云书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回去想过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慢,“想了很久。”
窗外有风,吹得树枝哗啦啦地响。四月的风,已经带着春天的暖意。
“我不知道我想得对不对。”她继续说,“我没谈过对象。以前在文工团的时候,有人追我,我没搭理过。后来脸伤了,就更不敢想了。所以我不太懂这些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但我知道,这半年,我每天都会想见你。在食堂看见你,我就高兴。好几天看不见你,我就难受。你晕倒那天,我跪在地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,就想着你要是死了,我怎么办。”
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哭。
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但我知道,这辈子,除了你,我不想嫁给别人。”
病房里很安静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。
蒋云书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手里的苹果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,干燥而有力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和她十指相扣。
“我等你这句话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等了很久。”
许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低头,没有躲。她就那么看着他,让眼泪一颗一颗地掉,嘴角却弯弯地翘着,笑得像个傻子。
蒋云书看着她,也笑了。
窗外,四月的阳光正好,暖洋洋地照进来,在两个人身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蒋云书出院那天,是四月中旬。
许婵请了假,一大早就来医院帮他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换洗衣服,两个搪瓷缸子,一双拖鞋,往网兜里一塞就行。
办完出院手续,两人走出医院大门。外面阳光灿烂,杨絮飘飘悠悠地飞着,落得到处都是。许婵被呛得打了个喷嚏,蒋云书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网兜接过来,和自己的并在一起提着。
“回宿舍?”许婵问。
“嗯。”
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。杨絮还在飞,落在他们头发上、肩膀上,薄薄的一层。许婵伸手去拍,拍不掉,越拍越多。
“别拍了。”蒋云书说,“越拍越多。”
许婵收回手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。他们停下来等着。旁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,推着一辆白色的小车,车上盖着厚厚的棉被。
“吃冰棍吗?”许婵忽然问。
蒋云书看了她一眼:“刚出院,吃冰棍?”
许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忘了。”
绿灯亮了。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片槐树林,槐花开得正好,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。许婵深吸一口气,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。
“蒋云书。”她忽然喊他。
“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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