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以为那晚过后,郑榆会彻底清醒,慢慢摆脱烂透的感情,安稳找个住处好好生活。
薄修远已经打定主意,天亮后就让助理齐汾帮郑榆结清住宿费用,再给一笔安置补贴,彻底斩断牵扯,绝不后续纠缠,免得打扰他和苏晚意的安稳生活。
可偏偏事与愿违,第二天一早,薄修远就接到了齐汾加急打来的电话,语气凝重地汇报突发状况。
“薄总,小黄毛昨晚被怼后彻底疯魔,不光蹲在酒店死缠烂打,更过分的是,小黄毛扬言要是郑榆不跟他回去......
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枕头上还残留着薄修远昨晚送她回来时,顺手搭在床头那件黑色羊绒外套的气息——清冽的雪松混着一点沉稳的木质香,像他这个人一样,克制、干净、不张扬,却让人一闻就心口发烫。
她没敢多闻,只悄悄把外套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,仿佛那样就能把那点微不可察的温度,悄悄藏进自己最隐秘的角落。
窗外夜风渐起,卷着山野间湿润的泥土气撞进窗缝,拂过她额角未拆的纱布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边缘微微翘起的一小截棉边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其实早就不疼了,连医生都说恢复得比预想快得多,可她今天特意没换药,纱布边缘还沾着一点淡褐色的旧血渍——不是伤口裂开,是她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,一点点蹭出来的假象。
她知道薄修远不会信她编造的伤势,但她赌他不会拆穿。
他太有分寸,太尊重边界,哪怕明知她有意为之,也只会默许这份“无害的示弱”。
因为他骨子里的温柔,从来不是给某个人的偏爱,而是对所有脆弱者的体恤。
可正因如此,她才更笃定——这份体恤,只要她一直站在他目光能及之处,就永远不会真正收回去。
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她猛地坐直身子,心跳骤然加快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寸,却迟迟不敢点开。
怕是群消息,怕是农场工作群的通知,怕是助理发来的排班表……更怕是他回得极短、极冷,一句“嗯”或“知道了”,再无下文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终于落下。
消息是薄修远回的。
只有两个字:【好,休息。】
没有表情,没有问候,没有多余标点。
可她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足足三分钟,眼眶发热,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,像捧住了一小片失而复得的月光。
他回了。
他看见了。
他甚至没嫌她打扰。
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安心。
她立刻回了个小小的微笑表情,没打字,怕显得急切,怕打破这刚刚建立起来的、小心翼翼的平衡。然后她把手机倒扣在胸口,仰面躺下,望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,慢慢数自己的呼吸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数到第十七下,她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声——低沉、平稳,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余震。她倏地坐起,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,几步冲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一辆黑色迈巴赫正缓缓驶过农场主干道,车灯划破夜色,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两道柔长的光痕。车速很慢,慢得不像路过,倒像……在确认什么。
她屏住呼吸,手指死死攥住窗帘布料,指节泛白。
车窗降下一条细缝,隐约可见驾驶座侧影——轮廓分明,下颌线绷得极紧,眉骨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没往楼上望,视线平直向前,可那辆车,偏偏就在她宿舍楼下那棵老槐树旁停了三秒。
三秒。
足够她看清后视镜里映出的半张侧脸,看清他抬手松了松领带,看清他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然后车重新启动,稳稳驶离,尾灯在拐角处一闪,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。
她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,指尖还捏着窗帘边缘,布料被揉出深深的褶皱。
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了一下,又麻又胀,连指尖都在发颤。
他来了。
不是顺路,不是偶然。
他是专程绕这一趟,只为确认她是否安好——哪怕不说破,哪怕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,可那三秒的停驻,比千言万语都更真实。
她慢慢松开窗帘,转身走回床边,从枕头下摸出那件羊绒外套,轻轻抖开,把它仔细铺在自己身上。布料柔软厚重,裹住肩膀的瞬间,仿佛真的被他亲手披上一般。
她闭上眼,唇角弯着,眼泪却从眼角无声滑进鬓角,浸湿一缕碎发。
没关系。
她可以等。
等他哪天终于倦了,厌了,累了——厌倦苏晚意永远得体的笑容,倦于应付那些完美无瑕的社交场合,累于维持一段看似无懈可击、实则早已悄然失温的婚姻。
她见过苏晚意。
上周在帝都艺术中心开幕酒会上,她作为农场合作项目的实习生远远站在廊柱后,看着苏晚意挽着薄修远的手臂入场。她穿一身月白色丝绒长裙,耳坠是碎钻拼成的鸢尾花,笑得恰到好处,声音不高不低,每一句寒暄都像经过精密计算,既不冷淡,也不过分热络。她替薄修远挡掉所有试图攀谈的商业伙伴,替他接下侍者递来的香槟杯,替他整理西装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。
她完美得令人窒息。
可就在苏晚意转头与一位女企业家说话时,薄修远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宴会厅穹顶垂落的水晶吊灯——那一瞬,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,像深夜伏案后合上文件时的松懈,像连续三场谈判结束后的片刻放空。那抹情绪转瞬即逝,快得无人捕捉,却精准落在她眼里。
原来他也会累。
原来那副无懈可击的从容之下,也藏着无人可诉的倦意。
原来他不是神,只是个被责任层层包裹的男人,连喘息都要挑时辰。
而她,愿意做那个在他卸下所有盔甲时,第一个接住他的人。
她不怕等。
她怕的是,他根本不会卸下盔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