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他才发现,自己闯了祸。
刚才那一击太过用力,鲜血溅得墙壁上、顶棚上到处都是,被褥和枕头上更是沾满了血,根本无法清理干净。
他坐在黑暗中,沉默了很久,大脑飞速运转,思考着补救的办法。
他起身,抱起染血的铺盖,走出牛房,在院里找了个偏僻的角落,点燃了火柴。
火焰“腾”地一下窜起,照亮了他冷漠的脸。
被褥在火中燃烧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,冒出滚滚黑烟,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布料味和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一直等到被褥烧成灰烬,才用沙土把灰烬埋得严严实实。
做完这一切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又拿起扫帚,把牛棚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,从屋里拎来水桶,洒上清水——这就是后来田守水看到的,被收拾得异常干净的牛棚。
王峰的疑点越来越多,可他的抵赖方式只有一种:死不认账。
为了让他开口,狱方把他关进了小号,单独羁押。
小号里阴暗潮湿,空间狭小得只能容下一个人蜷缩着,日夜不见天日,只有送饭时才会有一丝光亮。
三个月里,他被提审了无数次,吃了不少苦头,可他依旧一口咬定,傅克军是3月21日凌晨5点带着行李骑马离开的。
“我亲眼看着他走的,骑着马,背着行李,说去团场送牛奶,之后就没回来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,眼神里没有丝毫破绽。
面对墙上的血迹,他始终坚持那是傅克军和李宝玉以前打架时溅上的。
“他们俩以前总打架,打得头破血流,那些血点子,就是那时候弄上的,我没在意,也没清理。”
审讯室的灯光依旧惨白,王峰坐在铁椅上,腰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丝毫慌乱。
面对王永康副科长的反复盘问,他不仅死不认账,反倒主动开口,抛出了一整套精心编织的谎言。
“傅克军那人心思根本不在监狱里,”王峰的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,眼神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,“他在外边勾搭上了一个女人,是团场附近的,经常偷偷给人家送牛奶,去年过年还托人带了本挂历过去,为了那女人,他好几次夜不归宿,我们都见怪不怪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细节,又补充道:“他还总去另一个女人家赌博,那女人来过牛房找过他两回,两人关着门嘀咕,说要一起出去做生意,赚大钱。
傅克军在赌桌上欠了不少债,外面有人追着要,他自己跟我说过,早晚要跑出去躲债。”
王峰甚至编出了更具体的情节:“他还总跟一些地方上的陌生人来往,神神秘秘的,说伊犁口岸有门路,能倒腾东西赚大钱,念叨了好多次,说等凑够了本钱就走。”
他罗列的“线索”越来越多,条理清晰,细节详实,仿佛傅克军的逃跑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——为了女人可以跑,为了躲债可以跑,为了做生意更可以跑。
王永康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那片麻木的深潭里找到一丝破绽,可王峰的眼神始终平静,没有丝毫闪烁。
这些辩解漏洞百出,狱方自然不会轻易相信。
可关键问题在于,他们搜遍了监狱周边的戈壁、荒滩,动用了警犬,甚至扩大范围到几十公里外的农垦团场,始终没能找到傅克军的尸体。
没有尸体,就无法确认傅克军已经死亡,更无法给王峰定罪。
王峰的抵赖简单而顽固:要么装傻充愣,无论问什么都摇头说“不知道”;要么干脆一言不发,任凭审讯人员磨破嘴皮,他就是拒不认账。
小号的阴暗潮湿没能打垮他,一次次的提审没能让他松口,三个月的单独羁押,他硬生生“硬挺”了过来。
1994年7月,距离傅克军失踪已经四个月,案件依旧没有任何突破。
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,狱方只能暂时搁置此事,王峰被要求写下保证书后,重新回到了牛房,继续放牛。
没人知道,这个沉默的男人心里在想什么。
他依旧每天沉默地放牧、挤奶、清理牛棚,仿佛半年前李宝玉的失踪、四个月前傅克军的消失,都与他毫无关系。
只有在没人注意的时候,他看向远方戈壁的眼神,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。
时间过得飞快,两年转瞬即逝。
1996年3月7日,因改造表现“良好”,王峰如期提前一年获得释放。
走出新安监狱的那一刻,他抬头看了看新疆的天空,没有喜悦,没有激动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
3月12日,他登上了返回天南的火车,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远行。
很少有人知道,王峰的身上藏着一个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