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树根扎进黑巷里,借着远处零星的灯火疯跑,嘴里不停喊着大根的名字,夜风刮得脸颊生疼,方才的欢喜早被冷汗浸得透凉。
巷弄七拐八弯,哪里还有孩子的身影,只听见自己急促的脚步声,和远处隐约的犬吠,越跑心越沉。
屋里,素芬瘫在门槛上,此刻全被锥心的慌意盖过。
胃里的恶心一阵接一阵涌来,她扶着门框干呕两声,眼泪砸在泥地上晕开小湿痕。
满脑子都是大根红着眼嘶吼的模样,孩子的不安,竟全成了此刻扎向她的刺。
她想撑着身子出去找,刚起身就腿软踉跄,只能扶着墙慢慢挪到院门口,朝着黑沉沉的巷口一遍遍喊:“大根——娘的乖儿,快回来——娘不会不管你——”
哭声在夜里飘着,散在冷风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还有李树根带着喘的呼喊,素芬心头一紧,扶着门使劲张望,只见他拽着哭哑了嗓子、浑身沾着泥土的大根,一步一步挪了回来。
大根挣着身子,眼泪还在掉,却没了力气嘶吼,只抽噎着嘟囔:“我不要弟弟……别赶我走……”
李树根满头大汗,看着门槛上脸色发白的素芬,又瞧着怀里执拗的孩子,张了张嘴,满心的话堵在喉咙里,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素芬看着儿子狼狈的模样,再也顾不上腹中的欣喜与身子的不适,扑过去把大根揽进怀里,拍着他的背哭道:“娘不赶你,永远不赶你,娘疼你,一直疼你……”
怀里的孩子渐渐止住抽噎,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角,满眼戒备地瞥向一旁的李树根。
天刚蒙蒙亮,青灰色的天光漫过老旧的窗棂,巷子里传来挑担货郎零星的吆喝声,混着皂铺飘出的皂角淡香,是寻常巷陌的清晨光景。
素芬一夜没合眼,夜里的慌乱与晨起的恶心缠得她浑身发软,大根虽回了家,却依旧缩在炕角,睁着眼睛熬了半宿,时不时偷瞄素芬的肚子,眼底的戒备半点没消。
李树根更是坐立难安,天一亮便攥着素芬的手,语气急切:“芬儿,咱别耽搁,赶紧去前街找王郎中把把脉,踏实些。”
素芬扶着发晕的额头,看着炕边眼神怯生生又带着执拗的大根,心头一软,轻声应道:“好,听你的,也让孩子跟着,把话说开了,省得他心里总揣着疙瘩。”
大根一听要去郎中那,身子猛地一僵,麻溜地从炕上爬下来,紧紧跟在素芬身后,小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角,一步也不肯离,那模样像是怕稍不留意,素芬肚里的“弟弟”就真的落了实。
前街的王郎中是镇上有名的老中医,药铺里飘着苦冽的草药香,木格药柜擦得锃亮,一排排小抽屉上写着工整的药名。
李树根扶着素芬在木凳上坐下,对着捋着山羊胡的王郎中拱手作揖:“王老先生,劳烦您给内人把把脉,她昨夜起就恶心犯呕,心口发闷,您瞧瞧是啥缘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