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走廊又窄又暗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与消毒水的气息,素芬正坐在病床边,替躺着的李树根掖好被角。
她眉头微蹙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,药钱、吃穿、铺子,一桩桩一件件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忽然,走廊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,小小的身影撞进门口,额角渗着细汗,脸蛋被风吹得通红,正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根。
“娘!娘!我回来了!”
素芬连忙起身迎上去,伸手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,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,又满是心疼:“你这孩子,放学不赶紧回家,跑哪儿去了?外头兵荒马乱的,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好。”
大根却顾不上喘匀气,两只小手紧紧捂着口袋,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着星光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兜里的大洋与铜板一股脑掏出来,摊在脏兮兮的小手掌上:两块锃亮的大洋压在下面,上面铺着一串整齐的铜板,被他攥得温热。
“娘,你看!我卖皂赚钱了!”
他仰着小脸,一脸骄傲,声音清脆:“我去学堂卖给先生们,贵的皂两块大洋一块,一下子就卖了两块!又去灶房卖给婶子们,平价皂也卖光了!这些钱,给李叔抓药,给家里用……”
素芬垂眼望着那摊小小的钱,再看看眼前不过十来岁的儿子:衣裳被风吹得皱巴巴,小手因为攥了一路香皂与钱,沾了些布屑与灰尘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,明明还是个该撒娇的年纪,却已经学着扛起家里的难处。
她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“大根……”素芬声音发颤,伸手轻轻抚上他瘦弱的肩膀,“你这傻孩子,娘不是不让你帮忙,可你还是个娃啊,怎么能跑去卖东西……万一被人笑话,万一受了委屈……”
“我不委屈!”大根连忙摇头,小手抓住娘的衣袖,认真得像个小大人,“先生们都和气,灶房的婶子们也疼我,他们都说咱家的皂好,都愿意买。娘你一个人太辛苦了,李叔还躺着,我是家里的男子汉,我得帮娘分担。”
他把大洋和铜板一股脑塞进素芬手里,又踮起脚尖,笨拙地替她擦了擦眼角:“娘不哭,有我呢,等李叔好了,咱们家就好过了。以后我放学还去卖皂,我能卖更多!”
素芬握着那带着孩子体温的钱,沉甸甸的,像压在心口的暖石。
她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大根紧紧搂进怀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
泪水无声滑落,打湿了大根的头顶,一半是心疼,一半是酸涩,更多的,却是这艰难岁月里,被小小的孩子硬生生撑起的一丝希望。
“好,好……我的大根长大了,长成小男子汉了。”
病床上的李树根微微睁开眼,看着相拥的母子俩,眼角也悄悄湿润,枯瘦的手,轻轻攥紧了一些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素芬便把大根叫到跟前,往他布包里又塞了半兜香皂,指尖一遍遍摸着他的头。
“昨日赚的钱交了药费,还剩些许,今日你且安心读书,莫要再惦记卖皂的事了。”
大根攥着布包带子,小脑袋摇得坚定:“娘,多卖一块,李叔就能早一天好,我放学再卖,不耽误读书的。”
说罢,他背着书包,揣着沉甸甸的布包,一蹦一跳往学堂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