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县衙大堂。
陈树坤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公案后,案上只摆着一方砚台、一支毛笔,除此之外空无一物。
他看着堂下这十几张脸,一张张都浸在官场的油滑里,藏着算计和敷衍。
秘书刘秉仁,五十出头,眼角的皱纹里塞满了三十年的人情世故,袍子下摆沾着点墨渍,一看就是常年伏案的老油条。财政局长赵德海,精瘦得像根麻秆,手指上有常年拨算盘磨出的厚茧,指节泛着青白,一看就爱财如命。
警察局长、教育局长、税务局长……个个低眉顺眼,腰弯得恰到好处,可那眼神里的打量,像针一样扎人。
“本官陈树坤,奉省府令接掌南雄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平静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,“第一件要务,剿匪。匪患不除,万事皆空。”
刘秉仁立刻躬身,动作行云流水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:“县长明鉴。只是南雄地瘠民贫,保安团粮饷匮乏,枪械老旧,剿匪实在是……心有余而力不足啊。”
这话漂亮得无可挑剔——既表了忠心,又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潜台词明明白白: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,您看着办。
陈树坤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两张纸,纸页挺括,带着油墨的清香。
“力不足,就添力。”他把第一张纸推到公案边缘,“即日起,保安团重组扩建。面向全县,招募新兵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下众人,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:
“三千人。”
堂下瞬间死寂。
不是惊讶,是茫然。
刘秉仁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。三千人?南雄全县拢共才十万人口,青壮年加起来不过两万出头,还要刨去老弱病残、有家有业不愿当兵的,哪来这么多适龄兵员?
赵德海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噼啪作响。按最低标准,一个大头兵一个月三块饷银,三千人就是九千块。一年下来,十万八千块。这还不算吃的、穿的、用的、枪弹损耗……
而南雄县库,去年全年税收,刨去层层截留,实收不过八万大洋。
“县长,”赵德海喉咙发干,声音都劈了,“这、这粮饷……”
“不动县库一文钱。”陈树坤打断他,推出第二张纸,纸上的黑字透着股沉甸甸的力道,“所有开销,由南洋诸位侨领设立的‘保安基金’全额支应。”
他拿起纸,一字一句念出声:
“新兵入伍,月饷现大洋七元,包吃包住,四季被服、军装鞋袜,全数发放。饷银每月初一足额发放,绝无克扣。”
“剿匪阵亡者,其家眷每月领抚恤大洋一元,领三百个月。重伤残者每月两元,轻伤残者每月一元,均终身发放,直至身故。”
念完了。
堂下还是死寂,但这死寂和刚才不一样了。刚才是茫然,现在是认知的彻底崩坏。
刘秉仁的手指在袖子里狠狠掐了自己一下——疼,钻心的疼,不是梦。
终身发放?
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,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。在这个伤兵被弃如敝履、死兵家属无人问津的年代,“终身抚恤”这四个字,简直是天方夜谭!
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: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