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傍晚开始变大的。
起初还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,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从灰黑色的天空垂直扎下,无声无息地浸透监狱的每一寸水泥地。但到了晚上八点,风起来了,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,“啪啪”作响,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急促地拍打玻璃。九点,雷声从远方滚来,沉闷而绵长,像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。十点,暴雨如注。
整个黑岩监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。探照灯的光柱在雨水中变得模糊而扭曲,像浸泡在浑浊液体里的光棒。高墙上的铁丝网挂满了水珠,偶尔有闪电划过,那些水珠就反射出短暂而刺眼的冷光,像挂在巨兽獠牙上的唾液。
医务室二楼那间临时病房里,苏凌云抱着小雪花,坐在靠窗的床上。
林白医生给的那支头孢曲松钠,起了微弱的作用——小雪花的体温从40度3降到了39度5,但仍然在高烧的范畴。更可怕的是她的呼吸状态:潮式呼吸越来越明显,每一次呼吸暂停的时间都在延长,从最初的三五秒,到现在的七八秒。每次暂停时,苏凌云的心都跟着停跳,直到下一次微弱的呼吸重新开始,她才敢稍稍喘气。
“水……”
小雪花又在喃喃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裂口处渗着血丝。
苏凌云用棉签蘸着温水,一点一点湿润她的嘴唇。水珠顺着嘴角流下,混着血丝,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。
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,瞬间照亮房间。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,像巨大的鼓槌砸在天幕上,整栋楼都在轻微震动。
小雪花被雷声惊得抽搐了一下,眼睛微微睁开。
她的瞳孔在闪电的余光中显得很大,很黑,却没有任何焦点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“妈妈……”她轻声说,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我在。”苏凌云抱紧她,尽管知道她叫的不是自己。
“冷……”
苏凌云把所有的毯子都裹在她身上,自己脱掉外套盖上去,然后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。小雪花的身体滚烫,却一直在发抖,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冷,再多的覆盖也驱散不了。
时间在雷雨声中缓慢爬行。
晚上十一点,林白医生又来看了一次。
她用自制的听诊器听了小雪花的肺部,听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苏凌云,摇了摇头。
没有说什么,但那个摇头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肺部感染没有改善,呼吸衰竭在加重。
“还需要抗生素。”林白低声说,“但……我只有那一支。”
“医务室药房呢?”苏凌云问,“不能……”
“药房晚上锁了,钥匙在赵医生那里。”林白苦笑,“而且就算打开,也没有头孢了。我查过库存记录,最后一盒上个月就用完了。”
又是赵医生。
又是流程。
又是“没有”。
苏凌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。
“林医生,您去休息吧。”她说,“今晚我守着。”
林白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我就在隔壁,有事随时叫我。”
她走了,轻轻带上门。
房间里又只剩下苏凌云和小雪花。
雨更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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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十二点,何秀莲和林小火来了。
她们是偷偷溜出来的——晚上九点后,囚犯必须待在监室,未经许可不得外出。但两人实在放心不下,趁巡夜狱警交接班的空隙,从洗衣房后面的排水沟爬过来,浑身湿透,像两只落汤鸡。
“怎么样?”林小火一进门就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苏凌云摇摇头。
何秀莲走到床边,看着小雪花。小女孩躺在苏凌云怀里,呼吸微弱而急促,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一种可怕的青灰色,嘴唇的紫色已经蔓延到鼻翼两侧。
何秀莲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小雪花的额头。
滚烫。
她对苏凌云说:“物理降温,不能停。”
苏凌云点头。其实她一直在做,用湿毛巾敷额头,擦腋下,擦手心脚心。但效果微乎其微——高烧到这个程度,物理降温只是杯水车薪。
三个人轮流起来。
何秀莲去打水,换毛巾。林小火去找更多可以盖的东西——她从隔壁空病房“借”来了两条毯子,虽然也潮乎乎的,但总比没有强。
苏凌云一直抱着小雪花,没有松手。
她怕一松手,怀里的这点温度就会消失。
就像捧着一捧雪,在掌心里慢慢融化,你明知道留不住,却还是想用体温多暖它一会儿。
凌晨一点,小雪花的呼吸突然变得更糟了。
她的呼吸暂停时间延长到了十秒以上。每次暂停时,胸口完全不动,脸色迅速从青灰变成死白。苏凌云不得不轻轻摇晃她,拍她的脸,低声唤她的名字,直到下一次微弱的呼吸重新开始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林小火看着,眼睛红了,“得再去医务室!让林医生想办法!”
“医务室……还有什么办法?”苏凌云的声音很轻,“药没了,设备坏了,医生……也没办法。”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她……”林小火说不下去了。
何秀莲说:“我去拍门,把值班狱警叫起来。就算没用,也得试试。”
她转身要往外走。
苏凌云叫住她:“秀莲,外面雨大……”
何秀莲摇头,指了指小雪花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那个手势的意思是:我做不到就这么看着。
她走了,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。
林小火咬咬牙:“我也去!”
她也跟了出去。
房间里又只剩下苏凌云和小雪花。
窗外的雨声、雷声、风声混在一起,像一场盛大而绝望的交响乐。
苏凌云抱着小雪花,低头看着她的脸。
那么小,那么瘦,那么脆弱。
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女孩的情景——那是入狱第一天,最里面靠墙的铺位上,蜷缩着一个身穿宽大囚服的瘦弱女孩,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对苏凌云的进来毫无反应。
她记得,入狱第二天,小雪花偷偷将一块粗糙的饼干塞给了她。在这个食物匮乏、人人自危的环境里,这个女孩将自己存下的口粮分给了她,让苏凌云冰冷的心中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她记得,入狱后不久,在洗衣房,小雪花蹲在角落里分拣衣物,因为动作慢被孟姐的手下打了一巴掌。她没哭,只是默默捡起被打落的衣服,继续分拣。苏凌云看不过去,上前说了几句话,从此这个小女孩就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。
她记得小雪花学写字时的认真,一笔一划,写得歪歪扭扭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记得小雪花偷偷塞给她半块糖,说“姐姐吃,甜的”。
她记得小雪花说“我想学算数,像姐姐一样聪明”。
那么多细碎的、温暖的记忆,此刻都变成了一把把钝刀,在苏凌云心里缓慢地切割。
她抱紧小雪花,把脸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。
“坚持住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再坚持一下……天亮了,也许……也许就有办法了……”
这话她自己都不信。
但除了这么说,她还能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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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何秀莲和林小火回来了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。
“值班狱警……不开门。”林小火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们拍了好久,他说……说晚上医务室不接待急诊,让我们明天再来。”
“我们说小雪花快不行了……”何秀莲用语速很快,“他说,死了再说。”
死了再说。
四个字,像四颗冰钉,钉进苏凌云的心脏。
她抬起头,看向房间角落那个监控摄像头——一个小小的黑色半球,红灯亮着,表示它在工作。这个摄像头能看到房间里的一切,能看到小雪花垂死的状态,能看到她们的绝望。
但它后面的人,看不见。
或者,看见了,但不在乎。
苏凌云忽然笑了。
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,像冰裂开的纹路。
她把小雪花轻轻放在床上,站起身,走到摄像头正下方。
然后,她抬起头,对着那个黑色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们看见了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