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起床铃响起。
苏凌云起身,穿衣,叠被,动作和平时一样。
何秀莲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林小火也起来了,看见何秀莲坐在苏凌云床边,愣了一下,想问什么,被何秀莲的眼神制止了。
三个人洗漱,去食堂,排队打饭。
一切和平时一样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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缝纫机的声音,是这世间最单调也最残酷的音乐。
针尖上下起伏,穿透布料,发出“哒哒哒”的声响。每一针,都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整齐的孔。每一针,都和前一百针、前一千针一模一样。
苏凌云坐在缝纫机前,盯着那块布料。
是囚服的袖子。需要缝一道边,加固一下。
她今天主动申请调到缝纫组——理由是何秀莲被调走了,她想来帮忙。张红霞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同意了。
缝纫机的声音很响,震得手发麻。但她不在乎。
她盯着布料,眼神像两口深井。
井水已经枯竭。
井底只剩黑暗。
和深处那个看不见的、但确实存在的、正在缓慢涌动的——
什么东西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愤怒?悲伤?复仇的欲望?还是彻底的麻木?
她只知道,那块布料上的每一针,都像是在缝合什么。
缝合记忆。
缝合过去。
缝合那个叫“母亲”的人,和那个叫“女儿”的自己之间,最后的连接。
针尖上下起伏。
她的眼睛盯着它,一眨不眨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夜,到现在还没停。放风场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,老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,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寒光。
锅炉房的烟囱依然在冒着白烟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呼吸。
苏凌云盯着缝纫机的针。
一上一下。
一上一下。
像时间本身。
像命运本身。
她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探视时的样子。
那是入狱前的事——不对,是入狱后?她记不清了。时间的顺序在脑子里变得模糊。
只记得母亲隔着玻璃,握着电话,笑着说:“妈等你。不管多久,妈都等你。”
玻璃很厚,上面有很多划痕。
母亲的脸上有很多皱纹。
她老了。
那双手,曾经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板书的手,在玻璃上轻轻摩挲,像在抚摸她的脸。
现在,那双手已经冷了。
被包在白色的布单里,被推进冰冷的抽屉里,被……
缝纫机针还在上下起伏。
她的眼睛还是干的。
很奇怪,她想。为什么我哭不出来?
是眼泪已经流干了?还是心已经死了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胸口那个地方,有一块东西。
不是痛,不是悲伤,是某种更坚硬、更冰冷、更尖锐的东西。
像一块石头。
像一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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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休息时间,苏凌云没有去食堂。
她坐在缝纫机前,继续缝那块早就该缝完的袖子。
林小火端着饭盒进来,放在她旁边。
“吃点。”林小火说,声音很轻。
苏凌云摇头。
林小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饭盒留在那里,转身走了。
下午,苏凌云继续缝纫。
傍晚收工时,那块袖子已经缝得不像样子了——不是缝坏了,是缝得太多了。本来只需要缝一道边,她缝了三道,每一道都整整齐齐,针脚细密,但显然没必要。
张红霞来检查时,看见那块袖子,愣了一下,然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在检查表上打了个勾。
晚上,苏凌云躺在床上,面朝墙壁。
何秀莲坐在她床边,像昨晚一样。
过了很久,苏凌云开口了。
“秀莲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我妈最喜欢吃糖。”
何秀莲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