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糖。她就用糖精兑水,给我做‘糖水’。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慢,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。
“后来我工作了,第一次发工资,给她买了一盒巧克力。她舍不得吃,放在冰箱里,说等过年再吃。结果放到过期,也没舍得扔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小雪花给我糖的那天,我想起我妈。”
何秀莲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她说,‘姐姐吃,甜的’。那个表情,和我妈看我吃糖的表情,一模一样。”
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秀莲,”她说,“我妈死了。”
这句话,和之前那句“我妈走了”不一样。
走了,还有可能回来。
死了,就是真的没了。
何秀莲感觉到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。
她用力握住,像握着一根即将被冲走的稻草。
“我妈死了……”
声音破碎了。
然后,沉默。
那种沉默,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碎。
窗外,雪停了。
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,洒在积雪上,反射着冷冽的银光。
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只巨大的、骨节分明的手,伸向监室的窗户。
苏凌云睁着眼睛,看着墙壁。
墙壁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她盯着那个人影,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闭上眼睛。
缝纫机的哒哒声还在耳边回响。
一上一下。
一上一下。
像时间。
像命运。
像她母亲这一生——简单,重复,默默无闻,最后被一辆“刹车失灵”的车,撞死在买菜的路上。
而那个“肇事司机”,大概已经出来了。
酒驾,赔点钱,关几天,就出来了。
苏凌云的手摸向枕头下面。
那里藏着母亲的信,藏着那半张报纸,藏着那条粉红色的头绳。
她轻轻抚摸着它们。
然后,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不是对母亲说的。
是对自己说的。
是对那个叫陈景浩的男人说的。
是对阎世雄说的。
是对所有害死小雪花、害死父亲、害死母亲的人说的:
“我会活下去。”
“我会出去。”
“我会让你们,付出代价。”
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但这句话,比任何誓言都重。
重得像一座山。
重得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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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苏凌云照常起床,照常劳动,照常吃饭。
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的眼神依然像两口深井。
但何秀莲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
她缝纫时的速度,比之前更快了。
针尖上下起伏的频率,更快了。
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,运转得更坚决,更无情。
而她的眼睛,始终盯着那块布料。
一眨不眨。
像盯着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像盯着什么必须抵达的终点。
窗外,新一天的雪又下起来了。
白茫茫一片,覆盖了所有的痕迹。
但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有些东西,正在生根。
正在发芽。
正在等待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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