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文堂内。
当宁默走进学堂时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他依旧是坐在郑明旁边的位置。
郑明今日照例来得早,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《春秋》,神情清冷,目不斜视。
“郑兄早。”
宁默打了个招呼,在蒲团上坐下。
郑明从鼻腔里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,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,没有看他。
宁默也不在意,从书袋里取出书本,端端正正地摆好。
钱万三和柳如风跟在后面,两人对视一眼,脸上的表情微妙极了。
他们看看宁默,又看看郑明,再看看两人之间那不过一臂的距离,同时咽了口唾沫。
“柳兄。”
钱万三凑到柳如风耳边,像做贼似的,小声道:“你说……宁兄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柳如风折扇一合,神色严肃道:“别瞎想。”
“可是你看他俩坐得那么近……”
“同窗坐近些怎么了?你我坐得也不远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
钱万三急得直搓手,道:“你我坐一块儿,那是兄弟情义。可他俩……你看老郑那模样,冷冰冰的,偏偏宁兄还天天往他跟前凑,这要是……要是……”
他‘要是’了半天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柳如风沉默了一瞬,目光落在宁默和郑明身上。
宁默正在翻书,侧脸线条清晰,眉眼温和,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……
他身体打了个寒颤。
好在,郑明依旧冷着脸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这样宁默不至于有机可趁!
可柳如风想起昨晚在云秀坊看到的那一幕……宁默被那位沈兄搂着脖子亲得满脸通红的模样,心里那根弦就绷得死紧。
不是他多想。
实在是……昨晚那画面太震撼了。
“老钱。”
柳如风压低声音,语气多少还是带着些许郑重,点头道:“你说得对,咱们还是得注意着点……”
钱万三猛点头:“是吧是吧!你也这么觉得?”
“老郑这人,性子冷,话又少,平时也不怎么跟人来往。要是宁兄真对他……”
柳如风顿了顿,没敢往下说,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,“郑兄,危矣。”
钱万三听得后背发凉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郑明。
郑明依旧坐在那里,清清冷冷的,像一尊玉雕。
他忽然觉得,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同窗,此刻看起来……格外危险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他小声道:“要不要提醒老郑一声?”
“提醒什么?”
柳如风瞪他一眼,道:“你还能说‘老郑你小心点,宁兄可能对你有意思’?这话说出来,你信不信老郑先把你打出去?”
钱万三缩了缩脖子。
也是。
郑明那脾气,这话要是说出口,他怕是要躺着出崇文堂。
关键你还没办法撒气。
人家有姐姐是陛下妃子,是皇亲国戚来的。
“那就不管了?”
“怎么管?这种事,只能看老郑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柳如风摇头叹气,折扇一展,遮住半张脸,道:“再说了,万一……万一是咱们想多了呢?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随后,学堂里的人越来越多,陆陆续续坐满了。
天骄孙思远坐在前排,腰板挺得笔直,面前的书卷翻到了昨日李侍讲讲的那一章,墨迹未干的批注密密麻麻。
崔皓坐在他旁边,神色沉稳,目光却时不时往后排瞟一眼,落在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上。
李成章倒是自在,手里捏着一卷诗集,看得入神,嘴角还带着几分笑意。
辰时三刻,李侍讲准时走进学堂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官袍,头戴展脚幞头,面容清癯,三缕长髯垂在胸前,手里捧着一卷书,步履从容。
众监生齐齐起身行礼。
李侍讲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坐下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堂内。
在宁默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“昨日陛下驾临,你们的表现,本官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开口说道,声音不疾不徐,“有人应答如流,有人对答得体,有人……给本官长了脸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宁默身上,这次没有移开。
“宁默。”
宁默站起身: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那篇策论,陛下已经让人送到内阁去了。六部尚书都看过了,反应如何,本官不便多说,但有一句话,本官可以告诉你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户部尚书周大人说,这法子,他就没想到过……格外惊艳!”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,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“六部尚书都看过了?”
“户部尚书周大人?那可是管钱粮的,他都想不出来的法子……”
“这也太厉害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