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天光初破。
慈宁宫的掌事太监刘德全已经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。凌晨的寒气透过薄薄的皮肉钻进骨缝里,他却连抖一下都不敢,只是把本就挺直的脊背又绷紧了几分。东边天际刚刚泛起一层鸭蛋青,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晨风里纹丝不动,连鸟儿都还没醒来。刘德全垂着眼,盯着自己靴尖前那一小块青砖,把呼吸压得又轻又匀——老佛爷夜里睡得浅,这个时辰正是将醒未醒的时候,廊下伺候的人但凡弄出一点响动,这一夜的辛苦就算白熬了。
当那双绣着五福捧寿纹的墨绿色宫鞋出现在视野边缘时,他立刻矮身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飘落:
“老佛爷万福金安。”
“起吧。”
那声音不高,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微沙哑,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,像一块温润的玉,触手生温,却沉甸甸的压手。刘德全站起身,依然垂着头,只用余光跟着那双墨绿色的宫鞋。鞋面上用金线绣的五只蝙蝠围着寿字打转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迹——那是苏州织造府最好的绣娘整整三个月的功夫。
太后冯氏今年五十有六,鬓角已见了银丝,却梳得一丝不苟,高高攒成端庄的圆髻,正中插一支碧玉雕莲纹的扁方,玉色沉郁,雕工古朴,是先帝在位时赏的旧物。她今日穿的是香色团寿纹常服,外罩石青色八团夔龙纹褂子,领口和袖口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边缘。脖颈间那串东珠朝珠颗颗浑圆莹润,大如莲子,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,每一颗都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。
“东西都备齐了?”太后边走边问,脚步不疾不徐,裙摆在砖面上轻轻拖曳,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。
刘德全躬身跟在半步之后,步子压得又碎又稳,恰好能跟上太后的节奏,又不至于挡了她的路:“回老佛爷,都备齐了。三牲祭礼、时鲜果品、香烛纸马,还有您亲手抄的那卷《地藏经》,昨儿个酉时就先送到龙泉寺去了。寺里慧明方丈率众僧洒扫了三日,山门到大殿的甬道都用清水洗过,就等着老佛爷法驾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仪仗早就在宫门外候着了。十六名太监抬的明黄软轿,轿帷上绣着五爪金龙,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光。前后各四名腰悬长刀的侍卫开道,身姿笔挺,目光平视前方,像是四尊石像。随行的宫女太监二十余人,捧着鎏金香炉、雪白拂尘、绣花巾帕等物,按品级依次排开,队伍肃静无声,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和靴底踩在青砖上的轻响。
软轿一路出了神武门,往西而去。京城的街道尚在沉睡,沿街的铺板门关得严严实实,只有早起的挑夫挑着担子匆匆走过,见着这队仪仗,远远就避到墙角跪下,头也不敢抬。轿子里,太后闭着眼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,珠子与珠子之间轻轻碰撞,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。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,辘辘的声音单调而绵长,催人欲睡。太后没有睡,她睁着眼,看着轿顶明黄色的绸缎,想着一些很久远的事。
龙泉寺在京郊西山脚下,是先帝在位时敕建的皇家寺院。太后每年这个时节都会来——今日是她嫡亲姐姐的忌辰。三十六年了,从先帝还在时起,一年都没断过。起初是扶着先帝的手臂来,后来是带着年幼的皇帝来,再后来是一个人坐着轿子来。姐姐若是在天有灵,该是知道的。
辰时正,仪仗抵达山门。
慧明方丈率寺中所有僧众跪迎,灰压压一片僧衣,从山门一直跪到大雄宝殿前的月台。太后的轿子落了地,刘德全亲自上前打起轿帘,伸手虚扶着。太后搭着他的手腕下了轿,抬眼望了望山门上“龙泉禅寺”四个鎏金大字——那是先帝御笔,这么多年了,金字依旧耀眼,刻字的木头却已经换过两回了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太后淡淡道,声音不高,跪在最前排的僧人却听得清清楚楚,“不必兴师动众,哀家只是来上炷香。”
话虽如此,寺中早早就清了场。从山门到大雄宝殿,沿途不见一个闲杂香客,只有身着灰色僧衣的僧人垂首侍立两侧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甬道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,针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,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太后在佛像前上了香,跪在蒲团上默默诵经。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,铜铸的佛像在烟雾里若隐若现,低垂的眉眼慈悲而遥远。身后的僧人们开始唱经,钟磬声悠远绵长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随行的宫女太监在殿外廊下候着,一个个屏息凝神,连眼神都不敢乱瞟。
一炷香燃尽,香灰落在铜香炉里,扑的一声轻响。
太后缓缓起身,刘德全连忙上前搀扶。太后摆了摆手,自己站稳了,又抬眼看了看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。佛还是那个佛,年年来看,年年如此,她却一年比一年老了。
“老佛爷可要去禅房歇息?”刘德全小心翼翼地问。
太后摇了摇头:“去后殿转转。哀家记得,那里有棵姐姐当年亲手栽的银杏。”
后殿比前殿更为僻静,过了月洞门,绕过一道回廊,眼前豁然开朗。院子不大,青砖墁地,角落里有一口水井,井沿上长着青苔。院中央果然立着一棵银杏,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,枝叶繁茂如巨大的华盖,想来已有数十年树龄。正是初夏时节,银杏叶绿得发亮,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个院子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太后站在树下,仰头看了许久。日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,看不清神情。她抬起手,手指轻轻抚过树身上一道浅浅的刻痕——那是幼时与姐姐玩闹时刻下的,那时候树还只有手臂粗细,刻痕也浅。如今树粗了,那道痕也跟着变宽变深,像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。
“你们都退下吧,哀家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刘德全躬身应是,带着众人退到月亮门外,却不敢走远。他站在门边,透过月洞门往里张望,只看见太后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