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慢慢睁开眼睛。
那是一双……很干净的眼睛。琥珀色的瞳孔,清澈见底,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,像是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玻璃珠子。她眨了眨眼,眼神从迷茫逐渐转为困惑,然后又转为惊讶。她看着眼前这些人——穿着古装的人,拿着刀的人,一脸惊恐的人——然后猛地坐了起来,动作快得让众人又是一惊,侍卫差点就要挥刀砍下去。
思琪——现在已经是人类的思琪——看着眼前的一切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记得自己追进了那扇门,记得那股乳白色的光,记得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。然后……然后就在这里了。这里不是那个小巷里的破庙。这里更大,更……老。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,有木头腐朽的味道,有香烛燃烧后残留的烟味,还有……很多很多人类的气味。
她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子——
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鼻子,还能动。但嗅觉……变得不一样了。不再是以前那种能分辨出几百种细微气味的敏锐,而是变得模糊、混杂,像是隔着一层纱,又像是所有的味道都混在了一起,分不出彼此。
她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“手”。
五根手指,皮肤细腻,指甲修剪得整齐,指尖还带着淡淡的粉色。这不是爪子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那五根细长的东西就听话地弯了弯,灵活得让她自己都惊讶。
“啊……”她想说话,发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、属于人类女性的声音。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震动着声带,经过嘴唇,最后变成一串她自己都没听过的音节。
“你是何人?”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思琪抬起头,看见了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妇人。妇人年纪不小了,鬓角有白发,但仪态端方,眼神锐利如刀,正定定地看着她。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警惕,还有一丝……好奇?妇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她本能想要低头的气场,就像族群里的头领,就像狗群里那只最老最强壮的领头犬。
“我……”思琪开口,声音干涩,像很久没有喝过水,“我叫思琪。”
话一出口,她就意识到不对——
她居然在说人话?
不是通过吠叫,不是通过动作,不是通过眼神,而是真的用人类的语言在表达!那些声音从她嘴里出来,居然变成了有意义的词汇,变成了面前这些人能听懂的话!
这个认知让她既兴奋又惶恐,舌头像是打了结,脑子里的话争先恐后往外涌,却全堵在喉咙口,变成了一团乱麻:“我、我是……狗。不,我以前是狗。我的主人……张露茜……有坏人抢她的包,我去追,追到这里,然后……我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她语无伦次,试图把脑子里混乱的碎片拼凑起来,越急话说得越乱,前后颠倒,逻辑全无。说到最后,她自己也觉得这听起来太荒谬了,荒谬到连她自己都不信。
周围响起了压抑的轻笑声。
那些穿着统一服饰的年轻女子——思琪后来才知道那叫宫女——一个个低着头,肩膀却在轻轻颤抖,努力憋着笑。连那个威严的妇人身后的老太监,嘴角都抽动了一下,虽然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。
只有那妇人没有笑。
她看着思琪,眼神里有审视,有疑惑,还有一丝……思琪读不懂的东西,像是兴趣,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。
“你说,你以前是狗?”妇人——太后——缓缓问道,声音平静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思琪用力点头。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熟练,头点得快快的,像以前每次张露茜问“想不想吃好吃的”时那样:“是!金毛犬!三岁!我主人……她给我做饭,带我散步,给我梳毛,然后……有人抢她的包,我去追,追到这里,看到一扇门,然后……我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她举起自己的双手,又指了指自己的脸,试图证明这个荒谬的事实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急切,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记忆挖出来给眼前的人看。
笑声更明显了,有人在后面轻声嗤笑,还有人捂着嘴交头接耳。刘德全狠狠瞪了一眼,那些声音才勉强压下去。
太后却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,像被刀切断一样。
“你说你追贼至此,”太后走近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思琪,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,“那贼人呢?”
思琪茫然四顾,四下张望,殿内空空荡荡,除了这些人,什么都没有:“不、不知道……我进来,就晕了。”
“这后殿的门,从外面锁着。”太后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钥匙在僧人手里,门锁生了锈,至少有几个月没开过。窗子也都完好,没有人动过的痕迹。你怎么进来的?”
思琪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她不知道。她只记得那扇虚掩的木门,记得走进去,记得那道光。至于怎么从那个小巷里的破庙来到这个更大的庙,怎么穿过那扇从外面锁着的门,她毫无头绪。她努力回想,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,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那段记忆。
太后看了她很久。久到思琪开始不安地扭动,像以前做错事时那样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这个动作又引来几声压抑的嗤笑,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。
然后,太后忽然笑了。
不是嘲讽,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……觉得有趣的、放松的笑。那笑容让她的眉眼柔和下来,看起来没那么威严了,甚至有点慈祥。
“倒是个实心眼的孩子。”太后转身,对刘德全道,“带她回宫吧。洗干净,换身衣裳,安排到尚衣局当个粗使宫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