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雪停了。
长春宫西厢房的窗户被轻轻叩响,三下,停顿,又两下。那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窗纸,又像枯枝敲打窗棂。可思琪还是猛地从床上坐起,心跳骤然加速。
她赤着脚,走到窗边。青砖地冰凉,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。她轻轻推开一条缝,冷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雪后的清冽气息。
月光很亮。
那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,亮得刺目。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,投下晃晃悠悠的影子。她正要关窗,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有个黑影动了动。
是那条黑背。
它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月光下,仰头看着她。皮毛上沾着雪,有些地方结成了冰,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但它的眼神很明亮,比白天明亮得多,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
它嘴里叼着个东西。
走到窗下,它轻轻放下。然后退后两步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那摇动很轻,幅度很小,像是完成任务后的汇报,又像是等待表扬的孩子。
是个荷包。
思琪连忙开窗。窗子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她顾不上。她伸手捡起那个荷包,手指触到布料时,能感觉到它已经被雪浸湿了,凉凉的,软软的。
是普通的青色布料,很粗糙的那种,市面上随处可见。已经脏了,沾着泥雪,还有几处被什么咬破的小洞。她打开来,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张字条。
碎银子有大有小,大的像指甲盖,小的像米粒。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字条皱巴巴的,上面字迹潦草,歪歪扭扭的,像是仓促间写的,手还在抖。
“陆青关在西苑废殿,有人看守。二殿下欲除之。”
字条没署名,但思琪认得这字——是那个生病的亲兵写的。那个皮肤黝黑、脸上有疤的北疆汉子。他终究还是说了。
她蹲下身,看着黑背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个的?”
黑背低低地“呜”了一声。它用爪子在雪地上划了两下,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,又用鼻子指了指永和宫的方向。那意思很清楚——它潜入了永和宫,找到了那个亲兵,或许还威胁了他,才拿到了这个荷包。
思琪明白了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那触感粗糙,毛有些扎手,还沾着冰凉的雪。可她的心里却暖暖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黑背舒服地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那声音很轻,像远处传来的雷声,又像风吹过空谷。
思琪看着它,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,看着它的眼睛,用那种只有狗能听懂的方式,“我需要你找些朋友来。要机灵的,熟悉宫里地形的,最好是……不会被人注意的。越多越好。”
黑背歪了歪头,似乎在思考。
它的耳朵竖着,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片刻后,它点了点下巴——那是狗表示“明白了”的方式。然后它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黑色的身影融进黑暗,眨眼就不见了。
思琪关好窗,回到床上,却再也睡不着。
她坐在床边,握着那个荷包。碎银子硌着掌心,字条被她攥得发热。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像有无数个念头在奔跑,快的她抓不住。
西苑废殿。
那是前朝妃嫔住过的地方,早已荒废多年。听说那里闹鬼,平日里根本没人敢去。陆青被关在那里,说明二皇子不想让人知道,想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里。
而“欲除之”三个字,更是让她心惊。
二皇子要杀陆青灭口。
因为陆青知道得太多了。他知道小顺子的死,知道赵公公的勾当,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。只要他活着,就是活证据。
必须尽快救他出来。
可怎么救?
她一个宫女,没有武功,没有人手,怎么进得去西苑?西苑再荒废,也有守卫。二皇子既然把人关在那里,肯定会派人看着。就算进去了,怎么对付那些看守?
正想着,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像老鼠在墙角跑动,又像风吹过枯叶。思琪起身一看,愣住了。
院子里来了四五条狗。
有土黄色的,毛色暗淡,瘦得皮包骨头。有花斑的,黑白相间,像打翻了墨汁。有纯黑的,和夜色融在一起,只能看见两点绿莹莹的眼睛。还有一条瘦骨嶙峋的老狗,走路都颤颤巍巍的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
黑背站在最前面,像个首领,像个将军。它仰着头,挺着胸,威风凛凛。
见思琪开窗,它回头低低地叫了一声。
那叫声很短,很轻,却很有力。那些狗便都安静下来,不再走动,不再出声,齐刷刷地仰头看着思琪。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烁,绿的、黄的、棕的,像无数盏小灯。
“这些都是……”思琪有些惊讶。
黑背点点头。它用爪子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那些狗。那意思是——这些都是我的朋友,听我的。我叫它们来,它们就来了。
思琪明白了。
她在窗台上摊开手,用那种特殊的语调说:“我需要你们的帮助。西苑废殿,你们知道在哪儿吗?”
一条花斑狗往前走了一步,摇了摇尾巴。
它知道。
它不但知道,还去过。它的眼神里写着:那里我去过,有老鼠,有野猫,还有人。
“那里有人看守。”思琪继续说,“大概三四个。我要救一个人出来。你们能帮忙引开那些看守吗?”
花斑狗回头看了看同伴。
几条狗交头接耳了一番——它们用眼神,用鼻子,用耳朵,用只有狗能懂的方式交流。然后都点了点头。那点头很整齐,像是在说“没问题”。
黑背又低叫了一声。
那条土黄狗立刻转身跑了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它的动作很快,像一道黄色的闪电。片刻后,它叼着一块破布回来,放在思琪窗下。
那破布脏兮兮的,沾着血迹和泥土。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泥土还是湿的,带着夜里的潮气。还有——还有陆青的气味。
思琪捡起破布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没错,是陆青的味道。
清冽的,像雪后的松林。带着一点点铁器味,那是常年佩剑的人身上才有的。还有血的味道——新鲜的,腥甜的。他受伤了,而且伤得不轻。
她的心揪紧了。
那揪心的感觉,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,疼得喘不过气。
“他受伤了?”她问。
土黄狗点点头。它又用爪子在地上划了个“十”字——那是它们表达“很重”的方式。十,就是很多,就是很严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