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背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行……”陆青想拒绝,眉头皱着,“你背不动,我自己……”
可思琪已经蹲下身。
她蹲在他面前,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。然后她用力,咬着牙,把他背了起来。
陆青不重。
或者说,思琪此刻的力气超出了自己的想象。她不知道这股力气是从哪儿来的。可能是害怕,可能是着急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必须把他带出去。
她咬着牙,背着陆青往外走。
陆青的呼吸很急促,喷在她耳边,热热的。他的血滴在雪地上,留下一串暗红的痕迹。那痕迹在雪地上格外刺眼,像一条红线。
黑背已经解决了那个守卫。
它正守在门口,像一尊雕塑。见他们出来,立刻在前头带路。那土黄狗和黑狗也从暗处钻出来,跟在两边,像护卫。
刚走出殿门,后头那个守卫回来了。
他提着灯笼,从殿后绕过来。看见这一幕,他愣住了,嘴巴张得老大。然后他大喊,声音都变了调:
“来人啊!有人劫囚!”
黑背低吼一声,扑了上去。
它的动作很快,像一道闪电。那守卫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扑倒在地。另外两条狗也从暗处窜出来,围住他,龇着牙,发出低吼。
守卫手忙脚乱地抵挡,手里的刀乱挥,一时顾不上追思琪。
思琪背着陆青,跌跌撞撞地往外跑。
雪地很滑,她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可每次要倒的时候,她就咬咬牙,又站稳了。陆青的呼吸越来越弱,喷在她耳边,越来越轻。
“放下我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虚弱得像风里的烛火,“你自己走……带着我,跑不掉的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思琪咬着牙,那牙咬得咯咯响,“我不会丢下你。”
就像你不会丢下我一样。
这句话她没说出口,但心里是这么想的。
从第一次见面,他替她挡住那碗热汤,她就是这么想的。从他在梅林里陪她走夜路,她就是这么想的。从他给她涂药,说“叫我陆青”,她就是这么想的。
他不会丢下她,她也不会丢下他。
黑背很快追了上来。
它嘴里叼着从守卫那儿抢来的灯笼。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前面的路。它在前头带路,专挑偏僻的小道走。那些小道它都熟悉,哪里有坑,哪里有台阶,它都知道。
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。
那脚步声很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黑背就立刻吹熄灯笼,带着思琪躲到暗处。它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地面,听着动静。等侍卫走远了,才继续走。
一路惊险。
终于,长春宫后墙在望了。
那墙不高,比西苑的墙低多了。可思琪已经累得浑身发抖,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艰难。她还是咬着牙,把陆青从墙的缺口处推了过去。先推他过去,然后自己爬过去。
墙那边,是长春宫的后院。
院子里,彩灵正焦急地等着。
她穿着厚厚的斗篷,站在雪地里,脸都冻白了。见他们回来,她连忙迎上来,眼睛立刻就红了。
“陆大人!你……你怎么伤成这样!”
陆青想行礼,却站不稳,身子晃了晃。
“快进屋!”彩灵扶住他另一边。
她和思琪一起,把陆青扶进暖阁。他的手搭在她们肩上,沉甸甸的,每一步都艰难。
暖阁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、纱布和金疮药。
是彩灵让准备的。她说,不管今晚能不能救出人,这些东西都要备着。有备无患。
思琪把陆青放在软榻上。
那软榻是紫檀木的,铺着厚厚的锦垫。陆青躺上去,陷下去一个坑。思琪拿起剪刀,小心地剪开他染血的衣裳。
剪子很锋利,一刀下去,布料就开了。可看见伤口时,她的手还是顿了顿。
左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。
那伤口很长,从膝盖一直划到脚踝。皮肉翻着,有的地方已经发黑,有的地方还在渗血。血和脓混在一起,糊在伤口上,发出难闻的气味。
背上还有几处瘀伤和擦伤,青紫一片,触目惊心。最严重的是右肩——骨头可能裂了,肿得老高,像塞了个馒头。
彩灵倒吸了一口冷气,那口气吸得很长,像要把屋里的空气都吸光。
“我去叫太医!”她转身要走,动作很快。
“不可!”
陆青和思琪同时开口。
那声音很齐,像是排练过似的。彩灵停下脚步,不解地看着他们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泪花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公主,”陆青喘了口气,那口气很艰难,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我现在的身份……是逃犯。是从二皇子手里逃出来的逃犯。若叫太医,太医一定会问,会报上去。到时候,会连累你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彩灵急得眼泪都出来了,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“你的伤这么重,不叫太医怎么行?”
“奴婢来。”思琪说。
她拿起剪刀,小心地剪开陆青腿上的布料。那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,贴在伤口上。她一点点揭开,每一下,陆青的身体就颤抖一下。
伤口完全露出来了。
比刚才看见的更可怕。伤口边缘红肿发亮,像是发炎了。还在渗着脓血,黄黄的,黏黏的,带着腥臭味。
思琪想起以前在救助站时,看过兽医给受伤的狗处理伤口。
消毒,清创,上药,包扎。步骤她记得,只是从来没在人的身上试过。那些狗不会说话,只会呜呜地叫,可兽医还是能处理好。
现在,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
她用热水洗干净手。那水很烫,烫得手都红了,可她不觉得疼。她拿起酒——是彩灵平日喝的花雕,度数不高,但总比没有好。
她看了陆青一眼。
“会疼。”她说。
陆青点点头。
他咬住一块软布,那软布是彩灵递过来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他咬住,闭上眼睛。
思琪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得很深,从鼻腔进去,经过喉咙,灌满胸腔,然后缓缓沉到丹田。她端起酒壶,把酒倒在伤口上。
“唔——”
陆青的身体猛地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瞬间就出来了。可他咬着那软布,没发出一声。
酒浇在伤口上,冒着白汽。血和脓混着酒流下来,腥味和酒味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吐。思琪用干净的布擦去,一下,一下,露出鲜红的皮肉。
清创是最疼的。
要用镊子一点点夹出伤口里的碎屑和腐肉。那些碎屑是衣服上的,是绳子上的,是墙上的。那些腐肉是坏死的,必须清掉,否则伤口会烂得更厉害。
思琪的手有些抖。
那抖控制不住,像风中的叶子。可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一下一下,仔细地清。每一下,陆青的身体就颤抖一下,汗水湿透了头发,贴在脸上。
彩灵在一旁看着,眼泪不停地掉。可她不敢出声,不敢打扰。只是咬着嘴唇,那嘴唇都被她咬出血了。
终于清创完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