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四日,龙江关。
自仪凤门至龙江关码头,十里长堤,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。新换的黄土垫了又垫,踩上去松软无声。道旁每隔数丈便立一根红漆旗杆,悬挂各色幡旗,随风翻卷如云。
码头上更是焕然一新。
原本杂乱的货栈被苫布遮得严严实实,露出部分则重新粉刷过,白墙黛瓦,整饬齐整。栈桥两侧绑扎了新拧的缆绳,连木桩上都刷了桐油,在秋阳下泛着光亮。
泊位清空了大半,只留下最宽大的几个,专供御船停靠。水面漂浮的杂物早已打捞干净,一眼望去,波光粼粼,澄澈如镜。
临时搭建的迎驾行幄立于码头正中,飞檐斗拱,黄幔垂落,虽赶工仓促,但该有的规制一件不少。
行幄之内,设两座。正中一座虚置,铺黄缎龙椅,遥拜皇帝。左侧一座覆杏黄缎,为监国太子之位。座前案上,金炉焚香,香烟袅袅。
自卯时起,南京城内大小官员便已陆续赶到。
文官自南京六部尚书、侍郎以下,至各寺司正副官员,凡有品级者,无一敢缺。武臣自守备勋臣、魏国公徐弘基以下,至各卫指挥、千户,盔甲鲜明,按品排列。太监韩赞周率南京二十四衙门宦官,着蟒衣,执拂尘,侍立一侧。
应天府尹祁逢吉亲率差役维持秩序,将围观百姓挡在警戒线外,只留一条空旷的御道。
百官按品阶列队。
朝服在身,梁冠整肃,玉带束腰,手持笏板。
自洪武定鼎南京,永乐北迁,二百余年,龙江关从未有过如此盛大的场面。
大多数官员还是比较激动的,不管传言如何,但朝廷南迁南京,以后这里就是新的权力中心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魏国公徐弘基站在武臣班列最前,低声问身旁的亲卫。
“回国公爷,已近巳时。”
徐弘基微微颔首,目光投向江面。
江天一色,茫茫无际,不见帆影。
左手边,是唐王朱聿键跟路振飞。
两人到江南已经几个月了,奉太子令旨,节制江南兵马。
但事情没那么简单,不管是魏国公,还是南京地方,都不是很给两人面子。
唐王朱聿键哪有什么班底可言,一个坐牢七年的藩王,早就空空荡荡了。
明面上很有权势,实则真正的兵权根本不鸟他。
一个真正的实权人物,至少要有三样东西中的一样,兵、钱、人。
朱聿键三样都没有。
没有自己的军队,勤王那点人马早被解散了。
王府财产在囚禁期间早已散尽,亲信幕僚也没有。
二十三年囚禁让他连结交门生故旧的机会都没有。
节制江南兵马的令旨,在南京地方看来就是一张废纸。
路振飞虽然能力出众、为官耿直,但他的处境同样尴尬。
他本人并非江南士绅集团出身,在南京官场根基不深。而且他虽有总督漕运的经历,但在南京六部和勋贵眼中,也不过是一个失势的外官。
即便朱聿键和路振飞联手,在南京地方眼中,也不过是一个落魄藩王加一个罢官大臣的组合,没有多少分量可称。
朱聿键本人是有能力的。他喜读书,有见识,在囚禁期间钻研儒学典籍,没有荒废光阴。
但问题在于,他的性格太过锋芒毕露。
当年袭封唐王后,干了几件事,在王府招揽四方名士、杖杀害死父亲的两位叔父、私自募兵勤王。
这些事放在一个藩王身上,桩桩件件都触碰红线。他不懂妥协、不懂迂回,哪怕在崇祯朝吃了大亏,依然不改其志。
这样的性格,在江南这个讲究人情世故、盘根错节的地方,注定处处碰壁。他越是想做实事,就越会被地方势力排斥。
这些情况,朱慈烺早就知道,或者本就在意料之中。
江南这个地方,连皇帝都玩不转,怎么可能一个被赦免的藩王就能掌控。
如果是这样的话,南明就不会成为历史上的遗憾了。
但让唐王过来江南节制江南兵马,并非是一步闲棋。
朱慈烺就是要让所有江南人都看到,孤派了一名藩王来‘节制’你们。
可你们不听话啊。
这个事情,可以作为日后动手的理由。
你们连朝廷派来的藩王都不放在眼里,那还得了?
日后清丈田亩、追缴隐税,是不是也不买账?
唐王碰壁的每一件事,都会变成一笔账,记在江南士绅集团头上。
唐王和路振飞到了江南几个月,谁对他们恭敬、谁对他们敷衍、谁根本不理睬,这就可以分清,哪些人对大明还是有忠心的,是朝廷是敬畏的。
等南迁南京后,谁可以拉拢、谁需要敲打、谁是死硬分子必须铲除,就清晰了。
这等于是让唐王做了几个月的侦查和试探,把江南各方势力的态度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。
朱慈烺需要让江南百姓和底层官员知道,朝廷是有人来的,藩王是大明朝廷的脸面。
只要唐王在那里站着,哪怕什么事都干不成,也是一个象征。
朝廷已经开始经营江南了。
这面旗不需要做事,只需要存在,就能起到安抚人心、稳定局面的作用。
先前崇祯还跟朱慈烺交代,说这么大的权力直接给藩王,是不合适的。
不仅违背了祖制,对皇权本身也是极大影响。
要真是唐王凭借令旨,就能得到偌大兵权,那才是真搞笑呢。
严格来说,朱慈烺不需要唐王成功,只需要其失败,且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失败。
这个时候,跟魏国公并肩而站,准备迎接圣驾的朱聿键,心里是十分愧疚的,觉得自己辜负了太子殿下的看重。
路振飞察觉到了唐王异常,低声道:“王爷不必太过自责,太子殿下英明,定会理解王爷难处。”
朱聿键语气愧疚道:“我愧对太子殿下的赏识啊,几月以来,一事无成。”
路振飞安抚的道:“或许这些早就在太子殿下的意料中。”
朱聿键轻轻点头,都不是傻子,自然能懂得太子深意。
只是朱聿键更想表现出自己的能力。
就像是朱慈烺出了一道‘江南’的题目,连答案都给了。
这道题从不是要朱聿键真的答对、真的攥住江南兵权、做出实绩。
而朱聿键,明明知道这份预设答案,就能完成太子的安排,却偏不甘心只按既定答案交卷,想凭着自己的本事,把这道题答得尽善尽美,用实打实的实绩,交出一份远超太子预期的答卷,证明自己绝非只能按剧本行事的答题工具。
但现实是,所有的一切,都还是按照太子的剧本在走。
他根本没有能力,做出超越太子预设的‘答卷’。
魏国公徐弘基则很是镇定。
这些时日,为了迎接圣驾,国公府借出大量钱财,连户部那边‘劝捐’都答应了,还带头出了五万两。
如果是崇祯,徐弘基肯定不会这么做,可太子不同。
强势的监国太子,连君父都敢软禁,还带着八万亲军南下。
在北京的那些事迹表明,即便太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,可手段狠辣不是寻常人可比。
因此徐弘基才会积极表现。
此刻,年近六旬的徐弘基,眉宇之间那份从容笃定,远非旁人所及。
自祖上徐达开国,徐氏一脉世袭魏国公,坐镇南京近三百年。
历经十几代帝王,什么风浪没见过?
太子南迁,与徐氏联姻,徐家女暗中已许配太子为妃。
这份姻亲关系,便是他在新朝立足的根基。
所以他不慌。
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心态了。
南京礼部尚书王锡衮立于文臣班列之首,冠服齐整,笏板抱在胸前,目光却不住地往江面上瞟。
他在南京礼部十余年,经办过无数仪典,可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让他心神不宁。
二十多万人,三千艘船,南迁海路,顺风顺水。
按塘报所报启程日期推算,船队这几日便该到了。
南京户部尚书张有誉站在王锡衮身后几步,手里捏着一本账册,眉头紧锁。
二十万八千两迎驾经费,凑得千难万难。可太子来了之后呢?户部库银已经空了,后续开支从哪儿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