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编制。
南京有十七亲军卫,金吾前卫、金吾后卫、羽林左卫、羽林右卫、锦衣卫等。
在京属府卫三十二,分隶五府,留守左卫、镇南卫、水军左卫、龙虎卫等。
各卫下属千户所一百一十八所。
在京亲军卫及属府卫,马步官军、舍余等共二万八千九百余员名。
在外直隶卫所:马步官军、舍余共四万四千八百余员名。
单是南直隶一地,卫所兵额就超过七万人。
操江是南京最精锐的水上力量,承担长江防务按编六千余人,还可调遣各府州县民壮二千余名。
当然,这些只是账面数字,跟北京城的情况大同小异,严格来说,还要糜烂一些。
江南有钱,但朝廷没钱,军队欠饷照样严重。
卫所军户逃亡严重,已是名存实废。
操江衙门在春防时还要从各府州县调集民壮充数,大约每县不过三十名,约四个月撤放,这些人卒合之众,不教之民,糜费徒多,缓急无济。
连操江水师都要靠临时征调的民壮来凑数,可想其他卫所的状况。
南京京营营帅贪残无能,京营战斗力每况愈下。
池河营、振武营虽有编制,但实际在营人数远不足额。军队的衰败不仅是人数问题,更是组织和训练的问题。
北方战事吃紧,江南各地的精锐部队不断被北调勤王。留在原地的多是老弱残兵和空额。
官军舍余的统计口径中包含了大量非战斗人员。
军官、幕僚、匠役、军余等。
实际能披甲上阵的战兵,往往不到账面数字的三分之一。
七万账面兵力中,能战者不足两万,实际情况只会更差。
且分散各处、互不统属、缺乏统一指挥。
更关键的是,这些军队的控制权不在朝廷手中,而在以魏国公徐弘基为代表的南京勋贵集团手中。
而在这个时候,太子船队尚在江心缓行,南京百官全部集中在龙江关迎驾。
正是南京城防最为空虚、指挥官员最为集中的时刻。
黄得功控制码头,南京百官便被隔离。
朱慈烺是按照最坏的情况进行预算。
南京军事指挥体系的特点是三巨头会商,守备勋臣、参赞机务、守备太监三人共同决策。
这个制度设计的初衷是互相制衡、防止一方专权,但在紧急情况下,它后果就是决策迟缓、行动分裂。
当黄得功的士兵出现在龙江关码头时,魏国公徐弘基站在迎驾队列中,身边没有一兵一卒,被京营士兵挡在警戒外。
即便想组织抵抗,手里也没有可调之兵。
兵部尚书史可法,三千迎驾班军已经被京营请出了警戒位置。
本人同样被困在码头上,无法返回兵部衙门调兵。
守备太监韩赞周,被堵在码头上,眼睁睁看着第十一营、第十二营直奔皇城,却毫无办法。
三位最高军事长官,在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,被同时困住。
南京守军群龙无首,各卫所将领没有得到任何指令,不敢轻举妄动。
不是用三万六千人去打三万守军,而是用三万六千人去瘫痪三万守军的指挥体系。
打蛇打七寸,南京守军的七寸就在龙江关码头上。
当然,勇卫营的行动,是‘奉行太子令旨’。
这不是叛乱,不是兵变,而是朝廷正规军执行太子殿下的命令。南京守军敢反抗,就是抗旨,造反。
这个罪名,谁也担不起。
对于普通卫所兵丁来说,他们的选择很简单。
要么放下武器,听候整编,什么事都没有。
要么拿起武器,对抗太子,全家问罪。
傻子都不会选择前者。
更何况这些兵丁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,朝廷来还是魏国公来,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。谁发饷就跟谁,这是兵卒最朴素的逻辑。
话说回来,从一开始,朱慈烺就很清楚,南京地方不存在造反的可能。
但这么做,不是为了防止造反,而是防止失控。
八万京营精锐在手,监国太子的正统名分在身,南京上下没有任何人有动机、有能力、有胆量对他举兵相向。
魏国公徐弘基是未来的国丈,史可法是忠臣良将,韩赞周是守规矩的太监。
这些人不是傻子,不会拿身家性命去赌一场必输的叛乱。
但朱慈烺依然选择了最强势、最雷霆、最不留情面的方式。
三万六千精兵先行登岸,接管码头、封锁道路、控制城门、占领皇宫,整个行动如同一场军事政变。
为什么要这么做?
因为朱慈烺从来不是要‘安全’的进入南京。
入城的方式有很多种,客客气气接受南京官员的郊迎,八万京营驻扎城外,入城后慢慢接手政务。
这是最温和、最正常,最常规的做法。
历史上南明弘光帝朱由崧就是这样的。
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,南京官员郊迎,然后他住进皇宫,开始当皇帝。
结果呢?弘光帝从头到尾没有掌握过真正的权力。
江北四镇不听他的,马士英、阮大铖架空他,左良玉不鸟他,史可法想帮他但有心无力。
名义上是皇帝,实际上是被各方势力抬上龙椅的一尊泥塑,什么也做不了。
这样的情况,朱慈烺不需要。
要的是从一开始就让所有人都明白,南京的天变了,做主的是他,不是魏国公,不是南京六部,不是江南士绅。
三万六千精兵接管一切,就是对南京各方势力最直白的宣告。
我可以直接镇压整个南京,不要在我面前耍任何花样。
朱慈烺要的,是威慑,不是信任。
跟崇祯最大的区别在于,崇祯一辈子都在试图做一个‘好皇帝’,希望臣子们因为他的‘好’而效忠。
朱慈烺不一样,他要的是所有人都怕他。
三万六千人接管南京,就是在建立威慑。
要让南京的所有人,从魏国公到守门小卒都亲眼看到:太子的军队是精锐,太子说拿下谁就拿下谁,太子不容任何人挑战。
这种威慑一旦建立,日后在江南推行清丈田亩、追缴隐税、整顿盐政等一系列得罪既得利益者的政策时,阻力就会小得多。
所谓先立威,后施政,就是这个道理。
没有立威就施政,在江南这块连皇帝都玩不转的地方,结果只能是碰得头破血流。
抵抗肯定是有的。
南京守军不会抵抗,但南京的‘规矩’会。
大明立国近三百年,在南京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官场规矩、利益格局、人际关系网络。
朱慈烺作为监国太子,初来乍到,按常规走程序、拜码头、拉关系,恐怕花上几年也未必能真正掌控局面。
三万六千人接管一切,就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打破这些规矩。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准备的,朱慈烺不打算守规矩。
要的不是在旧规矩里慢慢周旋,而是直接用实力碾压旧规矩,然后建立新规矩。
按正常情况,很多事情需要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