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烺不等几人回答,首先看向户部尚书张有誉。
历史上,这个时候的户部尚书应该是高弘图。
张有誉只是户部侍郎。
但应朱慈烺强势监国,崇祯大权旁落,无人向朱慈烺推荐,因此闲居近十年的高弘图,并未被召。
在户部尚书调任后,由原户部侍郎暂任代户部尚书。
“南京四十九卫,洪武年间额定屯田共计多少?如今实耕多少?被占多少?”
面对这个问题,张有誉略一思索,如实答道:“回殿下,南京四十九卫,洪武年间额定屯田共计一万二千四百余顷。然时至今日,实耕之数远不及此。实数尚未清查,粗略估算,实耕者不足半数。”
朱慈烺顺势问道:“你说不足半数,那另外半数去哪了。”
张有誉只是稍微沉默,而后就坦然道:“多为豪强侵占。或为卫所军官私占,或为地方士绅侵夺,亦有荒废不耕者。此事在南京已是数十年积弊,历任官员并非不知,只是牵涉甚广,无人敢动。”
朱慈烺微微颔首。
张有誉卷宗早就看过,早期仕途,几乎是一部清官教科书。
初入仕途,被授予户部主事,在芜湖榷税。
当时榷税之地往往是贪腐重灾区,官员中饱私囊是常态,但张有誉力持清操,独善其身。
卷宗记载出入量平,军民两德之,无论是收税还是放行,都公正持平,商民和军卒都感念他的德政。
而后历任饶州知府、江西督粮副使、四川按察使,所到之处俱有惠政。
在饶州体察民情、兴利除弊,在江西督粮时公正严明,保障粮运顺畅。
在四川按察使任上整饬吏治,打击不法。
吏部尚书郑三俊推举天下廉能方面官五人,以张有誉为首。
也因此在南京新任户部尚书职位上,朱慈烺选定了张有誉,而非原历史那样再召高弘图。
高弘图是有能力,且为官清廉,可毕竟六十岁了。
户部这样的地方,年级大了,精力不济,很难施展。
况且张有誉不仅是名声,本身在算数方面,很有能力跟天赋。
一个为官清廉,且有能力的官员,正是朱慈烺所需要的‘钱袋子’。
历史上,南京城破后,逃到武康山,削发为僧,法号大圆。
后回到故乡江阴,隐居终老,八十一岁而终。
而今年的张有誉,正值五十四岁,正是老成持重、经验丰富的黄金年龄。
朱慈烺没有继续追问张有誉,而是看向赵之龙问道:“赵都督。五军都督府掌天下兵马地理图,卫所屯田的底册,你那里有吧?”
赵之龙连忙起身,拱手,语气焦急道:“回殿下,有,有。五军都督府存有各卫所屯田底册、地界图、户军档案,标注每卫法定田亩、边界。臣回去就命人调阅,三日之内....”
朱慈烺抬手打断:“不急,你先坐下。”
赵之龙讪讪的坐回去,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。
朱慈烺目光转向那位姓赵的黄册库主管。
“后湖黄册库,存着天下卫所屯田册的正本?”
赵主管连忙起身,恭声道:“回殿下,正是。洪武十四年建库,全国卫所屯田册正本皆送后湖黄册库永久保存。南京户部、五军都督府、各卫架阁库、南京兵部虽有副本,但正本唯后湖黄册库独有。”
“保存得如何?”
赵主管迟疑了一下。说实话,还是说场面话?他咬了咬牙,如实道:“回殿下,黄册库年久失修,近年经费支绌,匠役怠惰,库房不能及时修葺,黄册不能按时晒晾……虫蛀鼠咬、册籍霉烂者,不在少数。”
说到这里,赵主管偷眼看了一下太子的脸色。
只见太子面无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赵主管连忙补充道:“但……屯田底册事关重大,臣到任后已命人重点保管,尚算完整。”
“嗯。”
朱慈烺目光转向那位巡屯御史。
“王御史。你管巡屯,屯田被占的情况,你应该最清楚。”
王御史站起身来,额头已经见汗。
在都察院干了二十年,从监察御史做到巡屯御史,最清楚的就是屯田被占的内幕。
但他也最清楚,那些侵占屯田的,有勋贵,有士绅,有军官,哪个都不是好得罪的。
“殿下……臣……”
王御史不知道如何开口。
“说实话。”
朱慈烺的声音,已经带着些许冷意。
王御史咬了咬牙,躬身道:“殿下,臣不敢隐瞒。南京四十九卫屯田,被占者十之六七。”
“侵占者……有勋戚,有地方豪强,有卫所军官,亦有……亦有文官士绅。”
“其中以勋戚所占最多,魏国公府、成国公府、忻城伯府……在江宁、上元、句容等县,均有大量屯田。”
死道友不死贫道,在如此强势,兵压南京的太子面前。
如果像从前那样故弄玄虚,迷迷糊糊。
下场恐怕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。
苦谏都要被杖毙,隐瞒会有什么好下场。
听到说忻城伯府时,赵之龙脸色微变。
心里大骂:‘好你个王御史,你说归说,我都在你面前,你连半点颜面都不给。’
赵之龙就是忻城伯,勋戚武臣的代表,是南京军事系统的最高长官之一,仅次于魏国公。
爵位忻城伯,是永乐年间传下来的。
七世祖赵彝本是燕山右卫百户,靖难之役中率部投降朱棣,屡立战功,被封为忻城伯,食禄千石,子孙世袭,到赵之龙这一代,已经是第十代了。
魏国公年纪大了,已经是半退隐状态。
赵之龙正值壮年,是南京军事体系的实际管理者之一。
但朱慈烺并没有看向赵之龙,继续问道:“可有底册可查?”
王御史点头:“有,各卫屯田底册、地界图、户军档案,五处皆有存底。后湖黄册库为正本,其余四处为副本。”
“即便一两处被毁,其余各处亦可佐证。”
朱慈烺最后转向史可法。
“史尚书。”
史可法起身,躬身道:“臣在。”
朱慈烺询问道:“你是南京兵部尚书,参赞机务,掌南都一切留守、防护之事。”
“南京四十九卫,归你管。南京京营,也归你管。屯田被占,军士逃亡,卫所空虚,这些事,你知道多少?”
史可法心中叹息一声,作揖道:“臣都知道。”
朱慈烺只是点点头,示意继续。
史可法道:“南京四十九卫,洪武年间额定屯田一万二千四百余顷,如今实耕者不足半数。”
“军士逃亡、屯田被占,已非一日之弊。”
“臣到任后,曾派人分赴各卫巡查,报上来的数字,每一卫、每一所,都有缺额。”
“多者十缺七八,少者亦十缺四五。”
“吃空饷、冒领俸禄,已是常态。”
“臣初时想动手整顿,然臣手中无兵。”
“南京卫所虽名义上归臣管辖,但各卫指挥使、千户、百户,多是世袭勋戚、本地豪强,不听调遣。臣想查,他们不配合,臣有心整顿,可下边是阳奉阴违。”
朱慈烺没有就此事提出什么看法。
哪怕史可法作为南京兵部尚书,统领六部,但说要改变南京情况,那无疑是痴人说梦。
多少皇帝都干不成的事情,又怎么是区区一个尚书能干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