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叔伸手从药材堆里捏出一小撮桃仁。
桃仁是扁平的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颜色黄褐。
凑近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油脂香气。
他用指甲掐开一粒,里面是白色的仁,油润润的。
“桃仁用多少?”
“三钱。”秦凤仪答道。
孙叔皱了皱眉。
“核瘟的瘀血比较顽固,三钱恐怕不够。我见过的老大夫,都用四钱到五钱。桃仁滑肠,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,顾不上那么多了。”
秦凤仪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,她点了点头,把方子上的“桃仁三钱”改成“四钱”。
邱小苗的目光在方子上扫了一遍,落在那几味活血药上。
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:“姐,红花呢?红花要不要也加量?”
“红花二钱够了。”
秦凤仪摇头解释,“红花走血分,但药性偏散,加多了反而耗气。桃仁主攻,红花辅助,二钱正好。”
孙叔在旁边“嗯”了一声,花白的眉毛舒展开了一些。
他从医几十年,见过太多年轻大夫在核瘟面前手忙脚乱。
要么只顾清热解毒不顾化瘀,要么化瘀太猛伤了正气。
但这个十三岁的姑娘,每一步都想在了前面。
“大人的方子定了。”
孙叔把方子接过去,又看了一遍。
“小孩儿的呢?”
秦凤仪又拿起一张纸,铺在膝盖上。
纸的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,她用手压住,又拿起笔。
这一次,她写得很慢。
每一个字都要想一下。
小孩儿的药量要单独把握。
脏腑嫩,血气弱,不能和大人一样下重药。
尤其是桃仁、红花这类破血药,更要小心。
但核瘟的瘀血又不能不化,度要拿捏得准才行。
“连翘二钱,柴胡一钱半,葛根二钱,生地二钱,赤芍一钱半,桃仁一钱半,红花一钱,板蓝根二钱,甘草五分。如果恶核已经发硬,加山慈菇一钱半,浙贝母二钱……”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笔尖悬在砚台边缘。
一滴墨凝在那里,晃了晃,滴进砚台里。
她把方子拿起来,吹了吹上面的墨迹,递给孙叔。
孙叔接过方子,凑近火光看。
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他的嘴唇轻轻动着,默念着上面的药材和剂量。
念到“桃仁一钱半”的时候顿了一下,又念下去。
“小孩儿用桃仁,要小心。”
孙叔沉吟道:“破血的力量虽然比大人轻,但孩子的脏腑嫩,稍有不慎就容易伤到脾胃。吃下去之后要盯着,如果拉肚子或者不想吃饭,马上减量或者停药。”
邱小苗在旁边飞快地记下来。
“还有,”孙叔伸手从那堆药材里拨出几片干枯的黄芩,“黄芩要不要加?核瘟热毒重,黄芩清上焦之火,尤其是肺热。好多病人后期咳血,就是肺热灼伤血络。”
秦凤仪想了想,摇头。
“先不加。黄芩苦寒太重,和桃仁红花配在一起,怕伤了胃气。等热毒退了,如果肺部症状明显,再加不迟。”
孙叔点了点头,把黄芩放回了药材堆里。
秦凤仪把两张方子并排放在膝盖上,低下头,仔细看了一遍。
火光照在纸上,那些字迹在光里明明暗暗。
她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,又倒回来,再看一遍,确认没有任何遗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