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子嗤笑一声。
“分田?分谁的田?分的都是咱们的田!”
“可不嘛。圩田改造,咱们出力出工,挖了多少渠,筑了多少埂,累死累活干了大半年。田改好了,分给别人了。”
“这叫什么事儿?”
“就是!上哪儿说理去?”
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像在唱双簧。声音不大,但官道边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田里的妇人们听见了,也直起了腰。
一个妇人穿着件靛蓝色的短袄,袖子卷到手肘,小臂上全是泥点子。
头上包着一块布巾,布巾被汗水浸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她把手里的草往田埂上一扔,也开了口。
声音比那两个汉子还大。
“咱们起早贪黑,天不亮就下田,天黑了才收工。那些渠是咱们一锹一锹挖的,那些埂是咱们一筐一筐挑的。分田的时候,倒没咱们什么事儿了。”
她顿了顿,朝旁边的田里喊了一声,“他婶子,你说是不是?”
旁边田里的妇人直起身,手里还攥着一把草,草根往下滴着泥水。
她往官道那边看了一眼,撇了撇嘴。
“人家有衙差撑腰,咱们能说什么?”
“没天理呗。”
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吧。”
年纪大些的老汉从田里直起腰。
弯了太久,直起来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。
他用拳头捶了捶后腰,才接着道:“人家也是遭了灾,没了活路才来的。不然的话,谁愿意背井离乡?将心比心吧。”
“谁跟他们将心比心?他们将心比心了吗?”
“就是!他们来了,咱们的田就没了。我还想多种几亩稻子,明年给孩子做件新衣裳呢。现在呢?做梦去吧。”
老汉张了张嘴,摇了摇头。
干脆不再说话,蹲下身继续拔草。
官道边上,迁民们早就听见了。
起初没人吭声。
他们刚到一个新地方,都不想惹事。
几十天的路走下来,人都累了。
腿还软着,气也没喘匀,不想跟人吵架。
但那些话像针一样,一根一根地扎过来,扎在耳朵里,扎在心上。
“蝗虫。”
“只会吃。”
“赖着不走。”
“分咱们的田。”
扈二虎第一个忍不住了。
他是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蛮横,从来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。
这一路走来,他憋了一肚子火。
赶路的辛苦,疫病的惊吓,刺客的恐惧,每一件事都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现在刚到地方,气还没喘匀,就被人指着鼻子骂“蝗虫”?
他从地上一跃而起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脖子一梗,眼睛一瞪,朝田里喊了道:“哎!那边的,你嘴里给老子放干净点!”
田里的汉子看了他一眼,“我说我的,关你什么事?”
“你指桑骂槐,怎么不关我的事?”
“我指桑骂槐?我说的是蝗虫,你是蝗虫?”
“你他.妈……”
扈二虎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的拳头已经攥了起来,指节捏得嘎嘣响。
肩膀上的肌肉鼓着,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斗鸡。
田里的妇人又开了口。